第9章 且看谁斗得过谁

曜州紫宸殿内，烛火通明，夜风从阶下倒灌进来，吹得梁上垂的几道细纱轻轻晃动。

　　曜主萧承曜坐在御座之上，一手搭在扶手上，神色平常。殿中诸人分列两班，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。西境的急报刚刚递上来，没人敢先开口。

　　兵部尚书顾长亭上前一步，没有高声，只侧身靠近御座，在萧承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殿中不少人朝他们这边看，又很快地收回视线。

　　“萧承渊将军已带人前往东海。”萧承曜听完没出声，只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顾长亭退回班中，脸上不见任何波动，可在角落里靖安王萧恒却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幕。

　　西境副都护韩云渚按捺不住率先出列，他袍角沾着泥，面上还带着没洗净的风尘。他朝上首一抱拳，声音很响亮。

　　“禀陛下，谢九陵在西线调兵频繁，朔风各营也已向西线靠拢，摆明是要对我们西境有大动作。西境都护秦嶂现在据守在狼牙口，正面还能稳住，可若朔风从侧翼渗透，孤霞城一线就危险了。”

　　殿中很安静，韩云渚这话不是危言耸听。朔风近年频繁犯境，谢九陵既然敢摆出进攻的姿态，那便是真有了准备。

　　顾长亭等韩云渚站定，才缓缓出列，向上首一拱手。

　　“陛下，臣建议调集海州、封阳两处驻军，会同曜州直属的预备队，即日西进增援。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靖安王萧恒按在佛珠上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。海州、封阳两军虽在大曜军制之内，实际调度权却与萧恒脱不开干系。

　　“不可。”一道声音从武班中响起，北境都护何沧澜大步出列。

　　他朝萧承曜一抱拳。“北境如今面临鲛人族的威胁，那些人世代凶残狡诈，北境各军日夜轮守，人手已经极为紧缺。

　　这个时候把海州、封阳的驻军抽走，则北境空虚。鲛人族一旦趁势入侵，那么北境就危险了。”

　　何沧澜这话句句都在为天曜北线着想。殿中无人敢接话，萧恒仍垂着眼，没人看见他的表情。可何沧澜出列之前，他那握着笏板的手，比旁人先松了半分。

　　南境都护萧朔垣也站了出来。他比何沧澜年轻些，声音也缓。他先朝萧承曜行了一礼。

　　“陛下，南离国近年也在不断扩军，南境眼下虽不如西境紧急，可也不能算安稳。臣非不愿分兵，只是南境若动，南离必有动作。兵家之事，牵一发便动全身。”

　　他说到这儿，话锋一转。“依臣看，北境不可动，南境也难抽，倒是东境如今尚算太平，泉州驻军有数万余人。若要西援，从东境调兵，比抽调其他地方更稳。”

　　他这话出口，殿中不少人微微点头。东境背靠东海，常年无战事。萧朔垣这提议看似公允，他谁也没得罪，既没说自己不帮，也没真接这烫手的摊子，几句话把满殿的目光都引到了东境那一边。

　　萧承曜按在御座上的手握紧了，他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去，最后停在东境都护楚晏汐身上。

　　楚晏汐站在最边上一列，她起身朝萧承曜行了一礼。

　　“陛下，东境各地驻军兵力尚算充足。若西境告急，东境可分兵增援。臣愿即刻前往泉州，整军西发。”

　　萧承曜看了她一眼，他终于点了头。“好，准你即刻动身。泉州之军由你整肃，不得耽搁。”

　　楚晏汐领命，退回班中。殿中的气氛并未松动，泉州驻军一旦西调，东境的大门就等于虚开了半扇。

　　这头兵事将将按下，镇玄司尚书沈鹤舟出列。他满脸微笑朝萧承曜拱手。

　　“陛下，三年一度的登龙大典即将开始，此乃天曜选拔将才之根本。如今西境、北境、南境皆需用人，大典更不可废。”

　　萧承曜没应声，沈鹤舟接着道。

　　“臣请陛下早定章程，明令各司配合。大典关乎国本，若因外事延宕，恐怕寒了天下年轻俊杰的心。”

　　他刚说完，工部尚书孟楷就站了出来。

　　“陛下，大典之事，臣自不敢怠慢。只是各地连番用兵，工部所掌军械、工料皆已吃紧。若此时再全数供给大典，怕是不只西境，连曜州城内的武备都要告急。臣以为，或可酌情延期。”

　　孟楷话音未落，玄察院掌院陈清砚已冷冷笑了一声。他从班中踱出来，先朝孟楷看了一眼，然后对萧承曜道。

　　“去年西境的军粮便是一拖再拖，今年大典前夕，工部又凑巧筹备不齐了。这办事的效率，当真凑巧得很。”

　　孟楷霍地转头，他脸上笑意未退，可眼中已见厉色。

　　“陈掌院此言差矣，工部掌天下粮械调度，处处都在告急，而西境又偏远难及。我等也有难处，军粮、玄晶皆要筹备供给。陈掌院若是觉得下官办事不利，不妨亲自来做这差事？”

　　“既办不利那便换人。”韩云渚开口。他一步跨出，声音比孟楷高了半寸。

　　“西境的弟兄们，每年要面对朔风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。前线没有粮草，他们只能宰杀战马、嚼草根、啃树叶，寒冬里连衣甲都补不齐。将士们在前面流血，后方的粮仗却一拖再拖。”

　　“陈掌院说得对，西境离中枢远，所以饿死再多人，孟大人也看不见。”

　　孟楷脸色一青，张嘴便要回。萧承曜抬手压了下去。

　　“孟楷，朕不问你难处。大典之事，不得延期。工部想怎么调、怎么挪，是你的事。粮械、工料一样都不能少，若大典在这方面出了什么差池，朕唯你是问。”

　　孟楷的喉结滚了一下，他垂下头。“臣领旨。”

　　萧承曜没再看他，他转向户部尚书李成俭。“户部要将所需银两提前备齐，战事与大典，都不可耽误。”

　　李成俭出列领旨，他面色发灰，却也没多问。银子的事，从来都是挤东补西。

　　萧承曜又看向刑部尚书梁庸。“大典期间，曜州城内外治安由你统筹，不要让什么不干净的人混进来。”

　　梁庸应下，他站在文班末尾，始终低着头。

　　吏部尚书赵崇岳在这时站了出来。他手握笏板，朝萧承曜一躬身，声音平稳。

　　“陛下，按旧制，大典选拔之八强应由吏部考功司统一安排去处。眼下各境缺人，吏部已拟好了章程，臣请问是否照旧例办理？”

　　他这话出口，殿中不少人交换了眼神，旧制确实如此，可萧承曜这次显然另有打算。

　　他坐在御座上，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。“这届八强的任用不必由吏部安排，由朕亲自定夺。”

　　满殿哗然，有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半寸，又马上收了回去，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。

　　赵崇岳握着笏板的手一紧，面色倒没怎么变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说什么。可萧承曜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，断了他所有的后话。

　　殿中僵了一瞬，靖安王萧恒缓步走出，他面带微笑，语气温和得近乎长辈对晚辈。

　　“既然曜主有意亲自栽培此届新秀，那是天下俊才的福气。臣以为，此乃天曜的福事，诸公也当尽力协助。”

　　满朝的目光被萧恒这话抹了一下，哗然之声慢慢就散了。

　　萧承曜接着道。

　　“镇玄司沈鹤舟、玄察院陈清砚、司天监苏婉清，你们为此次大典的主事，三人共领其责，不得有误。”

　　沈鹤舟、陈清砚、苏婉清一起出列领旨，三人并排一站，殿中的烛火都被他们的影子压得发暗。

　　散会了，众人纷纷出殿，没有人再高声。可那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里，藏着许多心思。

　　顾长亭走在前头，面色如常。何沧澜大步流星，面上还带着方才的冷。萧朔垣跟在何沧澜身后，不紧不慢。

　　楚晏汐已经先一步离了殿。孟楷脸白得发青，和几个工部的主事走在一处。赵崇岳落在后头，他的笏板还握在手里。

　　李成俭和梁庸走在一处，他们之间似乎很有话题。陈清砚走在沈鹤舟身后，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沈鹤舟却在留意走在前头的苏婉清，她在殿上始终面色清冷、一言不发。

　　沈鹤舟面带微笑，朝身后的陈清砚看了一眼。陈清砚停在了原地，欲言又止。沈鹤舟转过头继续走他的路。

　　萧恒最后一个出殿，他站在丹陛上，看向身后的御座，冷笑了一下。

　　风从殿外吹进来，把满殿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，紫宸殿很快空了下来。萧承曜仍坐在御座上，他望着已经黑透的殿外，目光深邃。

　　“斗吧，且看谁斗得过谁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