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溪水往北走,水声很轻,脚下全是烂叶和湿泥。
陆烬走得不快,洛清弦也放慢了步子,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五六步。
那点距离不远不近,风从中间穿过去,把她的衣摆和他的裤腿都吹得直动。
“青屿村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。”陆烬先开了口,声音在夜里显得有点闷。
“除了那里的矿脉只剩下穷,一年到头吃得最多的就是海风。可村里人会找乐子,夏天退大潮,男女老少全下滩涂去赶海。
有人摸鱼,有人挖泥鳅,小孩儿就在泥里打滚,滚得从头到脚全黑,回家挨打还笑。”
他讲这些时,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起来。
洛清弦淡淡回了一句。“那你也滚过?”
“滚过。”陆烬笑了一声,“有一回滚得太远,涨潮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爷爷举着火把在滩上找了我半宿,后来把我从泥里拽出来,什么话都没说,就先抽了我两鞋底。”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陆烬揉了揉后颈,“可我还觉得挺冤,那晚明明是他让我去滩上给他收鱼篓的。结果他忘了,我也忘了。我们俩谁也没想起来,最后他抽我,我还不能还手。”
洛清弦笑了一声,她冒出一句。“你爷爷做得对。”
陆烬一愣。“你是哪边的?”
“他不该只抽你两下。”
陆烬张了张嘴,到底没憋住,低低笑了起来。
洛清弦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,可她的步子好像又慢了半拍,故意等他追上来。
陆烬又离她近了几步。“青屿村后面的礁石湾里,有种小鱼,蓝背的,一到晚上,你去把水搅一搅,它们就自己发光。一片一片的,跟谁在水底下撒了把碎星星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妹妹就喜欢看这个,有一回她非让我给她捞几条养在碗里。结果第二天早上全翻肚皮了,她哭得不行,把鱼埋在后院,还立了块小石头当碑。”
“后来呢?”洛清弦问。
“后来她隔三差五就去那碑前蹲着,给鱼念经,念了有半个月。”
陆烬摇头。“我笑她,那鱼是被你念烦了才不回来的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洛清弦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天那么黑,但陆烬还是觉得她的眼睛清美极了。
他有些不敢再胡扯下去,只低声补了一句。“我妹妹叫小满,她其实挺想跟着我出门的,可她……”
洛清弦没接话,两人又走了一段。风从林子里漏过来,凉得人发紧,陆烬打了个哆嗦,把领口紧了紧。
他斜眼瞅了瞅洛清弦,她就穿得那么单,不抖也不缩。他心里嘀咕,这女人会不会是雪做的。
“你不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我都快冻成干了。”
“那是你体虚。”
陆烬被噎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反驳。她没说错,他这身子现在是全靠嘴在硬撑着。
“那你别后悔。”他冒出一句。
洛清弦微微一顿。“后悔什么?”
“等会儿我要是冻倒了,你得背我出去。”他故意讲得极认真。
洛清弦“呵”了一声。“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。”
陆烬注意到她前面几步有地刺,他快步跑上前刚好拉住了她。
洛清弦有些懵,她甩开了他的手。“你干嘛?”
陆烬蹲下了身,指了指她脚前带刺的像草地一样的植物。
“这东西叫地刺,你看着它像平常的草,但是踩上去的时候就像被针扎了一样。”
洛清弦绕过了那地刺,继续走在前面。“你怎么懂得这么多?”
陆烬也跟了上去,这次他和她走到了一起。“我和爷爷经常在林子里采药,这种地刺都算好的了。”
这时,陆烬才闻到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异香。
洛清弦不再理他,陆烬在她旁边觉得,这条路再长一点也好,最好今晚别到头。
可天亮时,他们到底走到了黑风林外。前头是官道,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铺下来,把官道的尽头染得发白。
洛清弦停下,她转过身看着他。“就到这里吧。”
陆烬张了张嘴,他虽然早就知道会分别,可这会儿她真站在这里,说出“就到这里”,他反而有点接不上话了。
他喉咙滚了滚。“能告诉我你去哪吗?”
洛清弦犹豫了一会。“和你一样,但我不走官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陆烬。”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还是很轻。
陆烬不由自主地站直了。
“你身上伤重,别死撑。到曜州之后,最好先找个地方落脚。大典报名处人多眼杂,什么人都挤在那里。你把伤养一养再去,别一露面就让人记住。”
陆烬点头。“多谢。”
“祝你好运,陆烬。”
她背好弓,转身朝北边一条极窄的小路走了,白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淡。
陆烬低下头,他把背上的刀带又紧了紧。一个人朝官道上走,天还早,路还长,可他脑子里全是她那句“祝你好运”。
与此同时,渊王之子萧承渊的马停在了青石镇外。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,全是轻装,没人打旗,也没人亮明身份。
镇子里黑灯瞎火,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。镇口早有人在等,一个瘦得如竹竿的老吏提着一盏破灯笼,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青。
他见到萧承渊,抖着手向他行礼。萧承渊没下马,他垂眼看着那人。“青屿村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了。”老吏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被海灾吃的,前几日海上起了红雾,雾一散,青屿村就……就什么都没了。
镇上去看的人回来都吐了,那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灰烬,连海边的泥都是黑的。”
“海灾?”萧承渊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,大家都传是海里的东西上来了。”老吏把头埋得很低。
“可谁也没有亲眼看见那东西,据说海边死了三个赶海的,尸体都被啃得不成样子。县衙的人说,是海里的东西灭了整个村。”
萧承渊抬头朝东边看了一眼。“最近的船在哪儿?”
“东滩码头上还有两艘,是镇上大户的。现在这时节,大家都战战兢兢,没人敢出海。”老吏提着灯笼朝东边指了指,“这会应该都泊在湾里。”
萧承渊点了一下头,他勒过马头,朝身后的人低声吩咐:“去东滩准备船,天亮前就出海。”他说完打马朝东去,身后二十余骑一声不响,鱼贯跟上。
马蹄一声一声,朝那片黑沉沉的大海压过去。
到了东滩码头,海已经全黑了。两艘船静静泊在岸边,船身不大,桅杆上的帆已经换了。
船家早得了消息,他们候在船边,手里的灯在风里摇得厉害。
萧承渊翻身下马,他踏上一块半陷在泥里的木板。“这海里的东西什么时候上来的,长什么样,你们有谁知道吗?”
一旁的船家连连摇头。萧承渊叹了一口气。“好吧。”他给几位船家拨付了一些银俩,然后抬手让身后的虎卫上船。
他走到船头,朝海面望过去。
“将军,这海今晚太静了。”副将秦越低声道。
“确实很静,静得不对劲。”萧承渊站在船头,他背着手,望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,“越静,越能听清底下到底有什么。”他朝后一招手。“出发。”
二十余名轻骑留下半数在码头接应,其余的人跟着他上了船。船缓缓离岸,船底压着水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萧承渊站在船头,他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。
他望着东边,就在东海的尽头,东极岛上也传回消息,也是从水里出来的东西害了人。
两处隔着海,却被同一条暗线串了起来。
他按住腰间的流水剑,船破开水面,越行越远,青石镇和东滩都被抛进了夜里,前方只剩下海以及这片平静海面之下,他想要去弄清楚的东西。1
超好看,不够看,蹲蹲后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