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扎进黑风林深处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黑风林里一阶玄纹战虎随处可见,商旅宁可绕行三十里也不肯在黄昏后横穿林腹。
他等不了,天光每弱一分,出林的机会就少一分。
第一声虎啸传来时,陆烬正在翻一道倒木。那声音从西侧密林里滚出来,又低又沉。
他整个人僵住,右手已经按上刀柄,第二声更近,第三声还没落,三头成年玄纹战虎就从灌木丛里扑了出来。
它们的体型比他在青屿村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。肩高过腰,皮毛灰黄,上面布满了淡蓝色的玄纹。
陆烬深知这片林子是它们的领地,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正面。焚墟刀出鞘,他把体内仅有的那点玄气全催起来。
这点火虽然烧不穿虎皮,但还是能与之一战。
第一头战虎身子一沉,前爪离地,将整个的重量朝他撞来。
陆烬侧身避开正面,刀锋斜着从虎腹下方撩过。他还记得刀谱上那句话:凝气于刃。
他试着把散在刀身上的烬火往刀尖上收,可只收起来指甲大的一点。刀尖擦过虎腹,留下了半道黑痕。
战虎的尾巴横扫过来,抽在他肋骨上。
他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,后背撞断了一根枯枝。
不等他爬起来,第二头战虎从左侧斜面扑至。
他抬刀去挡,虎爪拍在刀身上,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。
陆烬借着那股力滚出去三步,刀尖插进了土里。
他撑住身子半跪起来肩上的旧伤早被撕开了,血从衣料下往外渗。
这时第三头动了,它从正面腾空跃起,张开的虎口里是一整排黄白的牙齿。
在那半秒里,陆烬甚至能看清它嗓子眼里那股热腾腾的浊气。
陆烬避无可避,他胸口一烫,刀自己烧了起来。
烬火从他的刀身上炸开,燃起的红光把整片林子都照亮了。
他感觉的自己的经脉被人从里面狠狠攥了一把,又猛地松开。
一股他根本不认识的力量从骨髓深处喷出来,顺着刀柄倒灌入刀身。
就在战虎就要扑向他的时候,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虎头。
陆烬趁势用焚墟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挥了出去。
一道赤红的弧线从下往上,把半空中的战虎劈成两半。
一场滚烫的血雨泼下来,浇了他满头满脸。
另外两头战虎瞬间被余波掀飞,砸在几丈外的树干上,再没爬起来。
烬火已经熄灭了,他浑身都在抖,经脉里有无数把刀在反复地刮。
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,整个脑袋被泡进了一口滚水里,眼前的东西忽明忽暗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回头看。
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三丈外,手上握着那张霜月弓,弓弦还在震动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他那把刀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陆烬想站起来,可腿使不上力。膝盖被人抽了筋一样,撑到一半就软了下去。
洛清弦从腰间箭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“止血用的,下次如果遇到战虎,别逞强。”
陆烬半跪在血泊里,虎血混着碎叶糊了半身。“你还没走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洛清弦走到他身侧,隔了几步站住。
“我听见战虎的鸣叫,也听见你的刀声,所以就过来看看。”
陆烬用刀撑着地,喘了几口粗气。“你刚才一直没走远?”
“我只是觉得你这把刀有点特殊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弓收回到背上。“刚才你爆发出的力量你自己有感觉吗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刚刚那些战虎快扑上来的时候,我的脑子轰地炸开了,然后力气使大了就爆发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力气。”她蹲下来,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刀。
陆烬以为她要没收,刚想拦。她却把刀往旁边一插,离他远了些。
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,又看他的右腿。“你刚才经脉过载了,这刀的攻击方式在燃烧你的气血,你这样会废了自己的。”
陆烬缓了一会,他早知道自己这柄刀很特别,可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一眼看出来。
“姑娘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洛清弦本来还在观察着那把刀,她抬起头盯着他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陆烬连忙把手摊开。“你别误会,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姑娘吧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“我叫陆烬,是从东海那边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冷冷地回应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洛清弦。”
“洛清弦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念完又觉得自己笨。“清弦姑娘,你走这条路是去哪呀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陆烬干笑一声。“我没别的意思,这林子里战虎那么多,两个人一起走,互相也能有个照应,你说是不是?”
“你的经脉已经伤了,再乱来的话会死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里多了一点重,“你若想保命,这几天别再用那柄刀了。”
陆烬把药粉倒在伤口上,粉末混着血和汗,黏糊糊地糊在肩头。刺痛之后,血渐渐止了。
他的视线里,整片林子开始发虚,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陆烬看向她,“我以后一定还。”
“我没救你。”洛清弦站起了身,“战虎不是你杀的么。”
“但是箭是你射的。”
洛清弦迈开步子,朝北边那条小路走了。
“诶……那个。”陆烬看出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,但她似乎更喜欢独来独往。
洛清弦走了几步后,又了停下来。“要跟就跟,别走我后面太近。”
陆烬应了一声。“好嘞。”他很快跟了上去,腿虽然还很疼,但他的步子比方才快多了。
前头那道白衣在暗林里走着,他和她之间隔着七八步。
这距离不远也不近,正好可以让他能听见她的脚步声。
走在前面的洛清弦听到他跟了上来,她没回头可是悄悄笑了一下。
这林子还长,夜还很深。
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身后不远处的树影里,一个灰衣老人正靠在一棵歪脖子上,眯着眼睛看那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。
老人手里什么都没有,可他的眼睛比这林中最老的猎手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