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烬,你知不知道曜州有个登龙大典?”林老汉的声音被烟熏得发哑。
陆烬停下磨刀侧过头。“听过一点,说是每三年举办一次,整个天曜的年轻人都可以去参加。”
林老汉抽了口烟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县城码头上扛过大包。有一回来了个穿灰衫的人,看着斯斯文文,手腕上却全是老茧。
他拿银子买酒,喝完之后他跟我说他要去曜州赶大典。”
他停了一下,用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我当时年轻,问他,那大典是什么地方,怎么去的。
他笑了,大典就是拿命去换前程。打不过的,死在台上,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打得过的,一朝入仕,从泥里直接站到城头上。”
林老汉吐出一口烟。“那人后来没走到曜州,他死在了路上。我听说,他是被劫的,身上那点盘缠全让人给抢了。
可我一直记着他那句话,咱这种出身的人想翻身,除了大典,再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老人说到这儿偏过头看陆烬,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。“陆烬,这世道要人命,尤其是咱们这些人的命。在有些人眼里,我们可能连块石头都不如。”
“可是你不一样,大典也不一样,到了大典上,不管你爹是谁。你只要敢打能打,就有机会让全天下看见你。”
陆烬把刀放下,他朝北边看了一眼,那边天黑得深沉。
“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,去不去你自己决定。这天底下,本就没什么路是好走的,可要是不走就永远没有路。”
“不过我也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。”
陆烬回忆到这,他咬了咬牙,去曜州参加登龙大典,才能找出这些事情背后的黑手。
从青屿村出来已是第四天了,蓝玄晶握在掌心,反复以体内那丝极微弱的玄气冲刷。
他能感到经脉在变,但青屿村那一夜爆发过的力量,再没有出现过。
眼前,黑风林横在面前。
夕光从西边斜射过来,把最外层的几排树打成金黄色,再往里就全暗了。
陆烬早听说过黑风林里野生战虎出没频繁,它们大多生性凶残,常常伤人性命。
但是他曾经在村长家里看过天曜的地图,从东海去曜州经过黑风林再经过泉州,这条路最短但同时也最险,走官道要多绕几天。
陆烬等不了了,他在林边站了一会。背后是青屿村的方向,那里只剩灰烬,和两座连碑都很粗糙的新坟。
他把它咽了下去,握紧焚墟刀,踏入了林间。
黑风林比外面暗得更快,古木参天,树冠交错如盖,把天光一层层滤掉。
他走了两个时辰,天已黑透。可这时,溪流上方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个白衣女子从林间走出,她背着一柄长弓,比寻常猎弓长出半尺,通体冰白,弦细得如一根根银丝。
她目不斜视地沿着溪流往北走,经过的地方,溪边的草叶上都会凝起一层霜。
陆烬的眼睛一下就被钉住了,因为他从前没见过长成这样美、又冷成这样的女人。
她就那么径直往前走,脸上没有表情可偏偏让人挪不开眼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看哪里,看了她的脸又觉得太唐突,移开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。
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,吸了口气,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。这时,他脚底踩断了一根枯枝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林子里本来很静,这一下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,他只能装作没事继续朝前走。
洛清弦也听见了,她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陆烬觉得后颈都热了。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,把肩上那柄焚墟刀往上提了提,又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。“你……你好,我往北去曜州,你也走这条路吗?”
洛清弦看着他,似乎在打量什么。
他别开目光,咳了一声,嗓子还是有些干。“姑娘,你一个人走这条夜路不是很安全,这林子里听说有战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终于开了口。
陆烬被钉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手在刀带上蹭了两下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慌。明明什么都没发生,可他就是想找点话来说,又觉得哪句都不对。
“你要出林,就沿着溪边走,别走右边的岔路。”洛清弦又说了一句,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,落到很远的暗处。
“要不我们一起走?”陆烬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完转头就走了。
陆烬点头。“哎……那个。”他还没想好下一句,可她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了。
陆烬吸了口气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衣,袖子还裂着。
他有点后悔,刚才应该把脸擦干净的,可这会儿人也走了。
而就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的树杈上,洛清弦正蹲在一根细小的树枝上。
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手里的刀不是普通的玄器,寻常玄器的纹路是匠人锻打出来的,可这把刀的纹路是从刀身里长出来的,这样的刀身她也未曾见过。
洛清弦看了他最后一眼,然后她脚尖一点,朝同方向去了。
远处,低沉的虎啸声在林子里若隐若现。
这或许是他们极有缘分的初遇,他们不知道两条看似平行的路却在将来彻底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