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周围是一片灰烬,身下的地面还带着余温,烫得他后背发紧。
旁边横七竖八躺着那些蒙面人的尸体,有的一动不动,有的肢体扭曲,手脚摆成极不自然的姿势。有些被烧焦了,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。有些被利刃削断了脖子,血在沙土上凝成深褐色的硬块。
陆烬的头很痛,痛感从他的后脑一直蔓延到眼眶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裂开过又合上了。
他不记得那一夜自己到底做了什么,记忆从中间撕掉了一页,只留下前后两段空白,中间那一段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记得掌心里有火,记得一柄剑,记得刀身握在手里的那种重量,还有一声喊,好像是一声“哥哥”,然后他的剑劈了出去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焦黑。他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刀,只记得小满倒下去时的样子,记得林老汉被砍倒在地。
陆烬在废墟里找到了林老汉和小满。
林老汉倒在灶房门口,他的身子侧躺着,一只手臂压在身子底下,另一只手臂朝着堂屋的方向伸出去。后颈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,血在衣领上凝成厚厚一层深褐色的硬块。
小满在林老汉旁边,她趴在地上,右臂压在身子底下,左臂伸在前面,五指张开,呈现挣扎的模样。
他跪在灰烬里,用手去扒那堆焦土。土烫得很,灰和沙混在一起,从指缝间往下漏。
最后,他才从坑里抱出两具身子。他记得小时候小满叠被子总是叠不齐,她叠一次,他就压一次,她常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哥,你怎么叠得这么齐?”
他从来不说原因,只是压着被角,而现在他压着衣角,眼泪从他的脸颊缓慢流下。他把小满的衣角也展平了,可他注意到了小满的右臂。
小满右臂上有一道焦痕,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。那道焦痕不是刀痕,不是那些家丁的刀,不是蒙面人的箭。那道焦痕是烬火,是他的火。
陆烬的手停住了,他记得自己握着焚墟刀的时候,刀身上有火。他不知道他劈出去的那道火是从哪一个方向窜出去的,他不知道自己那晚的剑,是不是先落到了小满身上。
他给林老汉和小满一人挖了一个坑,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。绳子已经烧断了一截,但还连着他的手腕。
他把断开的那一截解下来,轻轻系在小满的手腕上。然后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地上,血和灰混成了一种颜色。
“爷爷,你说活着比什么都强,我记住了。”
“小满,你的蓝玄晶,我带着了。我会用它换鞋的,等走到能穿鞋的地方,我就穿上。”
“我替你们活着。”
他站起身来,背起焚墟剑。剑身贴着他的后背,灰烬还烫着脚底,隔着鞋底渗进来,让他每一步都踩在微微发烫的地面上。
他在路上捡到了一份烧焦的公文,内容已经模糊不清,但还能看到章上有曜州什么的一串字。
昨夜之前,他以为周家只是贪,贪地,贪矿,贪那三斗糙米。现在他知道了,周家背后一定有人,而背后之人就在曜州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青屿村,焦黑的梁柱立在滩涂上,歪歪斜斜,灰烬里埋着那截断了的红头绳,还有两座他用木牌立起来的坟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朝北走去。
晨曦从海面升起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
周崇逃回青石镇时,天刚擦黑。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,衣裳烂了大半,脸上又是灰又是血,头发散着,一只鞋早不知丢在了哪里。
他跌跌撞撞地撞进周家大门,把门口两个家丁吓了一跳。
“叔!叔!”
周员外正在偏厅里看账,听见动静后放下账本,从里面走出来。周崇一见他,腿一软,整个人扑跪下去,手抓着地,喘得连话都拼不成句。
“那小子没死,他醒了,他把所有人都杀了。”
周员外皱了皱眉,让左右把他扶起来,又让人端了碗水。
“谁?”
“陆烬,那个疯子!”
周员外的脸沉下来,他盯着周崇。
“你确定是他?”
“是他!肯定是他!他手上那把刀,一沾火就红得发亮,整个人就跟鬼一样。我们的人上去几个就倒几个,全都没能回来!”
偏厅里静了下来,几个下人都低下头,谁也不敢出声。周员外背着手,慢慢踱了两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看着身旁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。
“先把他带下去,洗一洗,安排一辆不显眼的车,天不亮就出城。”
“叔!我不走!我要亲手弄死他……”
“你拿什么弄死他?”
周员外提高了声音,把他后面半句硬生生压了回去。他盯着周崇,目光冷得发沉。
“你捡回条命,就该谢天谢地了。那小子能杀光我们派去的人,就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。明日你便去曜州,上面会有人接你。只要进了那道门,将来你想入仕也好,想回东海也好,都有人替你铺路。”
周崇张了张嘴,他从地上爬起来,朝周员外拱了拱手,转身跟着那个灰衣人出去了。
周员外站在偏厅门口,看着周崇的背影拐过影壁,才转过身。
一个穿黑衣的瘦小男人从暗处走出来,凑到了他耳边。
“大人,那个人的女儿找到了。”
周员外听完后走到案前,伸手把最上头一本账册合上。然后他抬头,朝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看了一眼。
“好,聿杰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放心吧,大人。”
黑衣人应了一声,退进暗处。偏厅里又静了下来,风吹着窗纸轻轻地响。周员外重新坐下,翻开那本账册,灯烛在他手边亮着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他继续看他的账。1
好香好香,看得我超满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