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汉从怀里摸出烟杆,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。
“今天滩涂上的事你也看见了,那水里的东西肯定不会只来一回。周家的人明天也会再来,这个村已经没有能让人活下去的路子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终于转过头来。窗外的风很大,把他那张老脸吹得半明半暗。
“你赶快走吧,带上小满,今晚就走。”
陆烬握着剑的手一紧。“我要带你走。”
“你是我爷爷,你们把我从海里捞上来,救了我一条命。现在到了危难时刻,你让我抛下你走,把你留在这里,我做不到。”
林老汉伸手把陆烬握着剑的那只手按住了。
“陆烬,你听好。我活了六十多岁,见得太多了。我知道什么人该走,什么人该留。我是青屿村的人,我走不动了,也不想走了。我这条命,早就是海边的一把老骨头。”
“可你不一样,小满也不一样。你们还年轻,你们两个要是还留在这儿,就是死路一条。你是她哥,这村里除了我,就只有你能带她走。你现在不走,明天周家的人把村口一堵,你想走也走不掉了。”
陆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剑,他想起今天在滩涂上,老赵的手插在泥里,指节还弯着。
他想起那个哭到发不出声的女人,想起小满躲在门后,把脸埋进他的后腰。他慢慢把剑放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老汉。
“那我带小满走,可爷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我们回来的时候,你还得在,我还想吃你做的烤鱼。”
林老汉笑了一下,他把手从陆烬手上移开,摸到烟杆。
“嗯。”
然后他偏过头,朝窗外黑沉沉的天看了一眼。
“去叫小满吧,别带太多东西,天不亮就走。从北边的小路走,别走滩涂。”
陆烬站起来,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老汉一眼。他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林老汉走进屋内,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海边。
他牵着只有四岁的小满在海滩上走,这个时节海边常常会刮出一些玄石。林老汉的目光看到了远处的海边,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。他正好奇,又注意到他脚边还躺着一个人。
眨眼间的功夫,站着的那人消失了,就好像从来没来过,躺着的那人还是一动不动。林老汉不想多管闲事,他转身想走,可小满跑了过去。他只能跟着小满走到那人面前。
那人浑身是伤和血,手上还握着一柄刀,身旁掉落着一本册子,字迹已经被烧糊了。林老汉和小满把他从海边捞上来,他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想到这,林老汉回头看了眼还坐在窗边发呆的陆烬。或许他早就知道,陆烬不是什么普通人,因为这五年他的模样从来没变过。
那天夜里,陆烬没有睡。
他想起了那天黄昏,小满从滩涂上跑回来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两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生怕被风吹走了。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,红头绳都散了一半。
她冲进院子里,看到陆烬在干活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哥。”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陆烬抬头,看见她脸上的表情,又兴奋又紧张,眼睛里放着光,可嘴角又有点往下撇。
他放下了手里的布包。“怎么了?”
小满走过来,把手摊开。掌心里躺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,通体淡蓝半透明,在夕阳底下发着微光,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海水的波纹凝固在里头。
小满的掌心全是汗,这是她在礁石湾的碎石缝里翻到的,挖了两个时辰,指甲都劈了。
“哥,这个……能卖钱吗?”小满的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陆烬接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他见过采上来的玄石,灰扑扑的,要在日光下细看才能发现淡淡的蓝丝,可小满捡的这颗不一样。
通体干净,蓝得纯粹。虽然只有鹌鹑蛋大小,但成色比他们采过的任何一块都好。
“是蓝玄晶,能卖。”
小满的嘴张大了,又赶紧用手捂住。她瞪大了眼睛,好半天才小声道。
“那给你买鞋!你的鞋都破成那样了,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爷爷说,天冷了,你的脚会冻坏的。”
陆烬低头看自己的脚,鞋底确实快磨穿了。他蹲下身,把小满手里的蓝玄晶包回她掌心,然后把她的手合上。
“收着,这是你捡的,就是你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陆烬正要站起来,小满突然把那颗蓝玄晶塞进他手里。蓝玄晶落进他掌心的那一瞬,他整条手臂麻了一下。
一股陌生的力量从晶石里渗出来,顺着他的掌心往里钻。
掌心的旧疤发痒,他本能地想握紧,可手指还没收拢,那股力量已经钻进了他的经脉里,痛得他几乎跪下去。
他的脑子开始闪过一些画面。他握着焚墟刀和一个人在对砍,焚墟刀上的烬火比他见到的凶猛得多。他穿过那人的胸膛,结果了他。
他看到自己置身在一座台上,跪了下去。眼前一个人浑身是血躺在那里,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陆烬的经脉被这一下猛地撑开了,好似烈火重新淬过。他看着自己的手腕,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熟悉,是苍峦境。
这世上五种境界层层递进,苍峦境属第二境界。
小满被吓得退了两步,她又看了看陆烬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哥……你的手。”
小满蹲在他面前,眼泪簌簌地掉。陆烬腾出左手,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。
“别哭,哥没事,你捡的这块石头不是坏东西,它帮了哥的大忙。”
小满还是哭,她不信。她只看见她哥跪下去,疼得脸色都白了。陆烬把小满拉起来,用袖子去擦她的泪脸。
她别开头,不让他擦。陆烬也不勉强,他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她。
“小满,你要相信哥哥。”
小满抽噎着,点了点头。陆烬笑了,他伸出手,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。
“拉钩,等哥出去了,一定给你买鞋,买两双。一双给你,一双给爷爷,再给哥自己买一双。”
两只脏兮兮的小拇指勾在一起,在夕阳下晃了晃。
“谁说话不算数,谁是滩涂上的泥螺。”
“好,谁说话不算数,谁是泥螺。”
小满勾着他的手指,哭得更凶了,她一边哭一边点头。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把两个影子拖在了沙地上。
海风从巷口吹来,吹得小满那头散开的红头绳一下一下地扬。陆烬就在这风里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1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