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找合适的零件找了整整一周。这种老怀表的圆形玻璃表盘早就不生产了,他跑遍了苏州城收藏老钟表的玩家圈,最后在一个退休的老钟表师傅那里,找到了一块尺寸刚好的旧表盘,还是民国时期上海出产的,玻璃磨得匀匀的,边缘没有一丝磕碰,刚好能用。
拆机芯的时候,他才发现这块怀表藏着的秘密。原来机芯的背面,除了顾敬尧的名字,还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,因为七十多年的油泥糊住了,之前看不清楚。苏砚用狼毫毛笔蘸着蒸馏水,一点点刷干净发黑的油泥,那行字慢慢露了出来:“曼云吾爱,我在时间尽头等你。”
字刻得歪歪扭扭,刀痕深浅不一,一看就是在匆忙慌乱里刻上去的,刻痕里还留着一点点淡淡的褐色印子,像是刻的时候划破了手指,血渗进去,过了七十多年,还留着浅浅的印子。苏砚拿着放大镜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那个女生说,她奶奶这一辈子,从来没嫁过人,文革的时候因为出身受过批斗,吃了好多苦,可从来没抱怨过,枕头底下永远放着那个紫檀木盒子,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。
那时候天已经慢慢热起来,梅雨季过了,巷口的栀子树开了满枝白花朵,香得整条巷子都是甜的。苏砚把旧油泥一点点擦干净,给每个齿轮都重新上了专门的防水表油,换上新的玻璃表盘,又用擦银布一点点擦亮氧化的银壳,那朵缠枝莲慢慢露出来,云纹舒展,表冠上的碎珍珠还是亮亮的。上好发条,“咔哒”一声,机芯“滴答滴答”走了起来,声音清晰均匀,像七十多年前,顾敬尧站在栀子树下的心跳,稳稳的,不停歇。
修好那天,沈曼云的孙女过来取表,看见亮堂堂的怀表,一下子就哭了。她掏出手机,给苏砚看奶奶录的视频,视频里,九十二岁的沈曼云躺在病床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被时间揉过的纸,她看见镜头里那块修好的怀表,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摸了摸屏幕上的表壳,嘴角露出一点点浅浅的笑,像十几岁那年,她红着脸点头答应顾敬尧求婚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模样。
“我奶奶说,谢谢你,苏师傅。”女生擦着眼泪说,“她还说,这块表修好了,她就能带着它走了,到那边,就能认出顾师傅了。”
苏砚把怀表放进铺子里祖传的丝绒垫,重新锁回紫檀木盒子,递给女生:“告诉奶奶,表走得很准,一分一秒都不差。”
女生走了之后,苏砚站在修表铺门口,看着巷口的栀子花被风吹得轻轻晃,落了一地白花瓣。他爷爷就是当年那个介绍顾敬尧去沈家的旧朋友,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这个故事,说顾敬尧把那些老钟表藏好之后,把自己的船票让给了一个带着刚出生孩子的寡妇,让她去重庆找孩子的爹,自己留下来断后,最后被日本人抓住,枪毙在太湖边,尸体扔在了湖里,连骨头都没留下,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