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之后,苏砚在修表铺门口整理刚收来的旧钟表,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,穿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信封,问他是不是苏记修表铺苏家的后人,说他找苏家的修表师傅找了好久了。
老先生从信封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边缘已经卷得发脆,照片上,年轻的沈曼云靠在顾敬尧怀里,两个人都笑得腼腆,顾敬尧的手轻轻搭在沈曼云肩上,背景就是一九三七年留芳照相馆的蓝布布景。“我就是当年那个被顾先生救了的孩子,我爹在重庆当兵,我娘怀着我,困在苏州走不了,顾先生把船票让给了我们,我娘临终前嘱咐我,一定要找到这块怀表,把这张照片给沈小姐送过去。”
老先生说,当年照相馆的王师傅把照片收好,苏州城光复之后,王师傅一直保存着这张没人取的照片,后来王师傅年纪大了,把照相馆传给了儿子,再后来,照相馆公私合营,这张照片就一直放在旧档案里,老先生退休之后整理旧物,翻出了这张照片,按着母亲留下的地址找沈曼云,找了五年,才终于打听着她回了苏州养老,就赶紧把照片送过来。
苏砚锁了修表铺的门,带着老先生去了沈曼云住的疗养院。病房里很安静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,沈曼云躺在病床上,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看见那张照片,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她慢慢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摸着照片上顾敬尧的脸,眼泪慢慢渗出来,顺着皱纹流下来,打湿了照片的边缘。那块修好的银怀表放在她枕头边,“滴答滴答”走得稳稳的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像等了七十多年的回应。
“敬尧……”她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风,可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下午,沈曼云走了,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,怀里放着那块银怀表,怀表还在走,滴答滴答,数着时间,一分一秒都没差。
后来,沈曼云的孙女把顾敬尧的名字刻在了沈曼云的墓碑上,合衣冠冢的时候,那块怀表陪着沈曼云一起埋了。下葬那天,太湖边吹过来的风裹着桂花香,孙女给苏砚递了一杯茶,说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,没有遗憾,她说奶奶这辈子等了七十三年,终于等到和她的爱人团聚了。
苏砚站在修表铺的工作台前,翻出爷爷留下的旧箱子,箱子里压着爷爷当年写的笔记,里面记着顾敬尧的事,最后一句写着:“敬尧托我,若曼云还在,一定要告诉她,她永远是他未过门的妻子,他在那边等着她。”原来爷爷当年就知道结果,只是怕沈曼云伤心,一直没说,现在,两个人终于见面了。
窗外的栀子树年年开花,风把花香吹进来,落在刚修好的座钟上,座钟叮咚敲了一下,报了正午的时。苏砚合上笔记本,想起那块怀表机芯上的那句话:“我在时间尽头等你。”原来真正的挚爱从来不怕等待,就算隔了生死,隔了一辈子的光阴,时间都会把两个人牵到一起。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,没来得及完成的婚礼,都会在另一个世界补齐,滴答的钟声,就是爱情最好的证明,它会一直走下去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-----------完-----------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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