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春满园

沈曼云第一次见到顾敬尧，是一九三七年的春天。那时候苏州城的香椿刚冒出嫩红色的芽尖，巷口的栀子树打了满枝花苞，空气里都飘着香椿的鲜气。她父亲在观前街开绸缎庄，她刚从教会学校毕业，天天跟着家里的账房先生学记账，闲下来就躲在后花园画花鸟。那天父亲带回来一个年轻人，穿藏青色的长衫，戴圆框眼镜，斯斯文文的，可一双手却糙得很，指头上永远沾着擦不掉的黑机油印。

“这是顾敬尧，上海来的钟表师傅，我一个老朋友介绍来的，咱们绸缎庄后院那间空房先给他住着，他要在这边待大半年，帮一个老收藏家修一批传家的旧钟表。”父亲拍着顾敬尧的肩膀对沈曼云说，“曼云，你没事多帮帮人家，顾师傅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
沈曼云那天穿月白色的旗袍，端着沏好的碧螺春出来，顾敬尧正仰头看客厅墙面上挂的西洋挂钟，听见声音回头，眼镜滑到了鼻尖，露出一双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眼睛。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接茶，指尖不小心碰了碰沈曼云的手背，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，耳尖唰地红得像后花园开得正盛的碧桃。

那之后顾敬尧就住进了沈家后院。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擦工具，叮叮当当的修表声从后院飘出来，沈曼云账做累了，就端着一碗冰镇的银耳汤送过去，看着他修表。顾敬尧话不多，总是低着头，一双手指灵活得像变魔术，小小的机芯拆了装，装了拆，不出半天，就能让停了十几年的老钟重新走起来。沈曼云总喜欢蹲在他的工作台边看，看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，染成一层浅金，看他遇到难修的老钟时，眉头会拧成小小的结，修好之后，又会露出浅浅的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
顾敬尧会给她讲钟表里的故事，说每一块老钟表都藏着一个人的一生，机芯转一圈，就是一天走过去了，转三万六千圈，就是一年，一块表走几十年，就攒了一辈子的故事。他说爷爷是清朝末年给宫里修表的师傅，后来战乱家道中落，父亲带着他去了上海，学了一身修表的本事，这次来苏州，修好这批表就能攒够钱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修表铺，就能安安稳稳成个家。沈曼云把自己小时候戴的一块小怀表拿来让他修，修好那天，他把怀表递给沈曼云，偷偷在表盒底塞了一朵刚摘的栀子花，香得整个木盒子都甜丝丝的。

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，后院的栀子花香飘得满院都是，顾敬尧拉着沈曼云的手，把一块刚打磨好的银怀表轻轻放在她手心。表壳是他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，刻着她名字里的云纹，表冠上嵌的碎珍珠，是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。“曼云，等我修完这批表，我就去找你爹提亲，等我开了铺子，我养你，给你做一辈子的表，好不好？”

沈曼云摸着那块凉丝丝的银怀表，能听见贴在她手心的机芯“滴答滴答”，像顾敬尧的心跳一样快。她低着头，红着脸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那时候整个苏州城都安安静静的，香椿芽刚端上餐桌，栀子花开得正好，谁也不知道，战火已经烧过了上海，离苏州城只剩不到三百里，炸弹的声音已经能隐隐听见了。

沈曼云第一次见到顾敬尧，是一九三七年的春天。那时候苏州城的香椿刚冒出嫩红色的芽尖，巷口的栀子树打了满枝花苞，空气里都飘着香椿的鲜气。她父亲在观前街开绸缎庄，她刚从教会学校毕业，天天跟着家里的账房先生学记账，闲下来就躲在后花园画花鸟。那天父亲带回来一个年轻人，穿藏青色的长衫，戴圆框眼镜，斯斯文文的，可一双手却糙得很，指头上永远沾着擦不掉的黑机油印。

“这是顾敬尧，上海来的钟表师傅，我一个老朋友介绍来的，咱们绸缎庄后院那间空房先给他住着，他要在这边待大半年，帮一个老收藏家修一批传家的旧钟表。”父亲拍着顾敬尧的肩膀对沈曼云说，“曼云，你没事多帮帮人家，顾师傅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
沈曼云那天穿月白色的旗袍，端着沏好的碧螺春出来，顾敬尧正仰头看客厅墙面上挂的西洋挂钟，听见声音回头，眼镜滑到了鼻尖，露出一双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眼睛。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接茶，指尖不小心碰了碰沈曼云的手背，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，耳尖唰地红得像后花园开得正盛的碧桃。

那之后顾敬尧就住进了沈家后院。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擦工具，叮叮当当的修表声从后院飘出来，沈曼云账做累了，就端着一碗冰镇的银耳汤送过去，看着他修表。顾敬尧话不多，总是低着头，一双手指灵活得像变魔术，小小的机芯拆了装，装了拆，不出半天，就能让停了十几年的老钟重新走起来。沈曼云总喜欢蹲在他的工作台边看，看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，染成一层浅金，看他遇到难修的老钟时，眉头会拧成小小的结，修好之后，又会露出浅浅的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
顾敬尧会给她讲钟表里的故事，说每一块老钟表都藏着一个人的一生，机芯转一圈，就是一天走过去了，转三万六千圈，就是一年，一块表走几十年，就攒了一辈子的故事。他说爷爷是清朝末年给宫里修表的师傅，后来战乱家道中落，父亲带着他去了上海，学了一身修表的本事，这次来苏州，修好这批表就能攒够钱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修表铺，就能安安稳稳成个家。沈曼云把自己小时候戴的一块小怀表拿来让他修，修好那天，他把怀表递给沈曼云，偷偷在表盒底塞了一朵刚摘的栀子花，香得整个木盒子都甜丝丝的。

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，后院的栀子花香飘得满院都是，顾敬尧拉着沈曼云的手，把一块刚打磨好的银怀表轻轻放在她手心。表壳是他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，刻着她名字里的云纹，表冠上嵌的碎珍珠，是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。“曼云，等我修完这批表，我就去找你爹提亲，等我开了铺子，我养你，给你做一辈子的表，好不好？”

沈曼云摸着那块凉丝丝的银怀表，能听见贴在她手心的机芯“滴答滴答”，像顾敬尧的心跳一样快。她低着头，红着脸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那时候整个苏州城都安安静静的，香椿芽刚端上餐桌，栀子花开得正好，谁也不知道，战火已经烧过了上海，离苏州城只剩不到三百里，炸弹的声音已经能隐隐听见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