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苏州城泡在濛濛水汽里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能清晰映出马头墙错落的剪影。巷口“苏记修表铺”的老木招牌被雨水打湿,深棕木纹里浸出幽幽的光泽,连挂在招牌角的铜铃,被风一吹,都发出闷闷的轻响。
苏砚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,用羚羊绒擦一块民国时期的老怀表,绒布蹭过银质壳面,带开浮尘,露出藏在盖底的细密刻字。风裹着雨丝吹进来,蓝布门帘被轻轻撩开,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栀子香,混着雨水的清冽。
他抬头,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女生。穿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锁得严实的紫檀木盒子,齐肩发的发梢滴着水,顺着发梢落到肩膀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她眼神怯生生的,进门后先轻轻蹭了蹭沾了泥的鞋底,才小声开口:“请问……是苏师傅吗?我奶奶让我来的,她说这里能修坏了快八十年的老表。”
苏砚放下绒布,伸手示意对面的老酸枝木椅让她坐。女生把盒子轻轻放在工作台上,指尖搭在铜锁上,开盒的时候指尖都微微发颤。盒子里铺着深紫色的旧丝绒,静静躺着一块碎了表盘的银怀表。表壳因为年代久远氧化得发乌,边缘磕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,可就算蒙着尘,也能看出当初打造时的精巧:壳面浮雕着缠枝莲纹,卷舒有致,表冠上嵌着一小块碎珍珠,摸上去还带着女生怀里的体温,温温的。
“我奶奶叫沈曼云,今年九十二了,这块表是她年轻的时候……一个朋友送的。”女生拢了拢贴在脸颊的碎发,声音轻得像雨打檐瓦,“上个月她整理旧箱子,翻出来的时候没拿稳,摔了一下,表盘就碎成这样,也走不了了。她找了好多地方,都说太老了,配不到合适的零件,就让我拿来这里试试,说只要能修好,多少钱都没关系。”
苏砚拿起放大镜,凑到台前灯光下细细看那块碎表盘。玻璃裂成了三瓣,指针歪了,机芯上蒙着干涸发硬的老油泥,仔细看,机芯侧面能看见刻得很小的两个字:敬尧。他抬眼看向女生,语气平和:“我可以试试,不过老表零件难找,可能要等些日子。”
女生一下子笑开,眼睛弯成了沾了露的月牙:“没关系没关系,奶奶说,等多久都愿意,她已经等了七十多年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留了联系地址和电话,女生撑着蓝格子伞走进雨里,青石板路上的水痕映着她的伞,像一朵慢慢飘远的白莲花。苏砚把怀表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,窗外的雨还在下,一滴一滴落在檐下的水缸里,叮叮当当的响,好像谁在隔着七十年的时光,轻轻叩响钟表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