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五分,首尔的阳光刚试探着爬上窗台。
朴智旻的闹钟只响了半秒。他像装了弹簧一样从被窝里弹起来,指尖精准地按掉床头柜上那个震动的方块,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。下一秒他就重新躺了回去,丝绸睡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手臂熟练地揽过身边蜷成一团的人。
闵玧其的眉头正拧成一个小疙瘩。他最近在制作新曲,昨晚凌晨三点才躺下,银白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头上,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。朴智旻的嘴唇贴上去,吻了吻那个蹙起的眉心,手指穿过那些柔顺的发丝,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。
“没事,”朴智旻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软得能化开一切,“还早,再睡一会儿。”
闵玧其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,眉头慢慢松开,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。朴智旻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,下巴搁在他发顶,棉质睡衣的衣领蹭着对方的脸颊。三分钟不到,怀里人的呼吸又变得平稳绵长。
隔壁就没有这么安静了。
金硕珍的闹钟是金南俊的噩梦——那个“滴滴滴”的声音比任何武器都致命。今天它响了整整两秒,因为金南俊抢在它继续发出噪音之前按掉了它。
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犯罪。
他身边那个裹成寿司卷的人形开始动弹。被子隆起的弧度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里面伸出一只手——骨节分明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,然后精准地落在金南俊后脑勺上。
啪。
“滚出去。”被窝深处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因为刚醒而含混不清,但嫌弃的浓度几乎能结晶,“别吵我睡觉。”
金南俊捂着后脑勺从床上坐起来。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大脑此刻只处理了一条信息:逃。他卷起被子一角盖住那只行凶的手,赤脚踩在地板上,蹑手蹑脚地往门口移动。他181的身高在这个时刻恨不得缩成155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,他听见被子里翻了个身,金硕珍的声音又飘出来,懒洋洋的,带着点睡意:“……记得买草莓回来。”
金南俊靠在走廊墙上,摸着后脑勺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宿舍的早晨就这样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展开。厨房里,金南俊烧上水,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面包。想给自家哥哥做个完美的早饭,祈求原谅。他尽量轻手轻脚,但作为天生破坏王,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倒了盐罐,在接住罐子的时候又带倒了胡椒瓶。他手忙脚乱地抢救,最后索性放弃,对着满台面的狼藉叹了口气。
七点四十分,朴智旻准时从房间里出来,他洗漱过了,头发还带着水汽,脸颊红扑扑的。看见金南俊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,惊讶地睁圆了眼睛:“南俊哥?今天这么早?”
“被赶出来了。”金南俊苦笑,把煎糊了一面的蛋翻过来,“硕珍哥还在睡。”
朴智旻“噗”地笑出声,凑过来看锅里的状况,很自然地接过锅铲:“我来吧,哥你去把草莓洗了。”
“硕珍哥说要买草莓。”
“我知道,”朴智旻眨眨眼,“你以为谁昨天半夜起来偷吃冰箱里最后一颗草莓的事能瞒得过他?”
金南俊洗草莓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想起来了,凌晨两点他饿得不行,摸黑去厨房,确实把最后一颗草莓给吃了。那时候金硕珍应该早就睡着了。
“他根本没睡实?”金南俊问。
朴智旻把煎蛋翻了个面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:“硕珍哥的睡眠雷达可是全宿舍最灵敏的,你嚼草莓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客厅那边传来动静,郑号锡顶着鸡窝头走出来,看见厨房里和谐的一幕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南俊居然比我先起?”
“他被打出来的。”朴智旻言简意赅。
郑号锡立刻露出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,同情地拍了拍金南俊的肩,从冰箱里拿了瓶水走了。
八点十五分,田柾国和金泰亨也陆续出现在客厅。金泰亨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,田柾国蹲在他旁边看,时不时伸手指屏幕:“这里这里!”然后被金泰亨一巴掌拍开手。整个宿舍逐渐热闹起来,但有两扇门始终紧闭着。
一扇是闵玧其和朴智旻的房间。没有声音,安安静静的,像整个房间都不存在一样。
另一扇是金硕珍和金南俊的房间。没有声音,但气氛完全不同——那是一种“千万不要靠近”的死寂,连路过的金泰亨都下意识绕了两步。
九点整,经纪人来电说练习时间推迟到十一点,大家各就各位自由活动。郑号锡窝进沙发补回笼觉,金泰亨拉着田柾国开始看新一集动漫。朴智旻端着热好的牛奶站到房间门口,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推开门。
闵玧其醒了。他正靠坐在床头,ipad架在屈起的膝盖上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音轨图。银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,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睡醒就被迫营业的猫。但他眼睛里有光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嘴里还哼着断断续续的旋律。
朴智旻把牛奶递过去。闵玧其头也不抬,就着他的手喝了,嘴唇沾上奶渍也不擦,继续划拉音轨。朴智旻抽了张纸巾,很自然地伸手给他擦嘴,手指顺势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:“又在想那个副歌?”
“第三遍改,”闵玧其终于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总觉得差点什么。”
“那就再想想,”朴智旻爬上床,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听他哼那段旋律,“不急。”
闵玧其哼了两句,停下来,偏头看身边闭着眼的人。朴智旻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,呼吸均匀,整个人散发着温热的甜香。闵玧其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调音轨,但刚才拧着的眉心不知不觉松开了。
而隔壁房间,金硕珍在金南俊推开门的瞬间就醒了。他裹着被子坐起来,头发翘起一根呆毛,眼神还带着残余的起床气,但看见金南俊手里那碗洗得干干净净、摆成心形的草莓时,那点气就散了大半。
“摆成这样干吗。”他嘟囔着伸手去拿。
金南俊把碗递过去,顺势坐在床边:“草莓心,只给你一个人吃的。”
金硕珍咬了一口草莓,汁水染红嘴唇,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花栗鼠。他斜眼看金南俊,对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,眼神温柔得不得了,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才被他扇了一巴掌。
“……脑袋还疼不疼。”金硕珍含含糊糊地问。
金南俊愣了一下,然后笑容扩大了:“疼。”
“活该。”金硕珍又咬了一口草莓,然后伸出手——那只扇过他后脑勺的手——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,揉了揉。
力道很轻,指腹带着凉意。
“下次闹钟响了立刻按掉,”金硕珍嘴里塞着草莓,说话还是有点含混,“听到没。”
金南俊简直想亲他。但他忍住了,因为金硕珍用眼神表示了明确的拒绝——嘴里全是草莓,别过来。
下午的练习室里,七个人围成一圈坐在地上休息。金泰亨和郑号锡还在讨论一个舞蹈动作的细节,田柾国闭着眼躺在角落补觉。闵玧其坐在墙边,ipad换成了手机,耳朵里塞着耳机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。朴智旻挨着他坐,头靠在他肩上,看起来也快睡着了。
金南俊和金硕珍坐在对面。金硕珍盘着腿,正往嘴里丢一颗维生素软糖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他穿着那件粉色卫衣,帽子上的兔子耳朵垂下来,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无害。
“硕珍哥,”金南俊小声叫他,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金硕珍嚼着软糖想了想:“烤肉。”
“好,我们去吃烤肉。”
“你请?”
“我请。”
金硕珍满意地点点头,往金南俊那边挪了挪,把腿伸到他膝盖上。金南俊很自然地给他捏起小腿来。练习了一下午,肌肉肯定很酸。
那边的闵玧其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只耳机,偏头看朴智旻。朴智旻真的睡着了,呼吸轻浅,嘴角微微翘着,可能正在做什么美梦。闵玧其看了他几秒,把摘下来的那只耳机轻轻塞进朴智旻耳孔里。耳机里正放着他今天早上改的那段旋律,刚敲定最终版。
朴智旻的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大了一些。他往闵玧其怀里缩了缩,像只找到了最暖和窝的小动物。
晚上回到宿舍,金南俊真的请客买了烤肉外卖。七个人挤在客厅茶几周围,筷子打架,笑声不断。金硕珍负责烤,金南俊负责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碗里。朴智旻负责给闵玧其包生菜,包好了直接递到他嘴边。
“自己吃。”闵玧其说,却还是张开嘴咬住了。
“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。”金泰亨在旁边大声吐槽,然后被田柾国塞了一块烤肉堵住嘴。
闹到快十一点,大家才陆续散了。金南俊收拾桌面的残局,金硕珍从他身后走过,顺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:“收拾完赶紧洗澡,别磨蹭。”
“遵命。”金南俊笑着应。
金硕珍走远了,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,粉色兔耳朵帽子一晃一晃的。
金南俊低头继续擦桌子,突然听见楼梯那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,然后是闵玧其含糊的嘀咕:“别闹……明天有采访……”
“就抱一下嘛。”朴智旻的声音软软的。
金南俊抬头看去,朴智旻正把闵玧其堵在楼梯拐角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闵玧其嘴上说着“热死了走开”,手却稳稳托着朴智旻的屁股,怕他摔下去。
等那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楼,客厅终于安静下来。金南俊擦完一张桌子,看了看窗外。首尔的夜色很深,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早上那巴掌,想起那碗摆成心形的草莓,想起练习室里金硕珍把腿搭在他膝上那理所当然的姿态。他摸了摸后脑勺,早就不疼了,金硕珍根本没用力,那巴掌更像一种宣告——老子醒了,你别太吵,但我其实不介意你睡在旁边。
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。金南俊快步走过去,金硕珍正站在浴室门口,披着浴袍,头发还滴着水。他看见金南俊,扬了扬下巴:“草莓还有吗?”
“剩最后一颗,”金南俊说,“我留着的。”
金硕珍走到客厅,果然看到桌上用保鲜膜单独包着一颗草莓,红艳艳的,在灯光下像一颗心。他捏起来咬了一口,是甜的大半颗,中间微微带点酸。
金南俊站在旁边看他把一整颗草莓吃完,手指上沾了汁水。
“甜吗?”金南俊问。
“嗯,”金硕珍点点头,然后把沾着草莓汁的指尖点在金南俊鼻尖上,“你自己尝。”
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,嘴边的弧度带着点狡猾,鼻尖那个草莓汁印子又红又艳。金南俊看着这个早上扇了他一巴掌、现在却拿草莓汁点他鼻尖的人,心脏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金硕珍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往房间走,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明天闹钟我自己设,你别碰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还有,”金硕珍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被浴室的水声盖住,“早上打你那下……对不起。”
金南俊愣住了。等他反应过来,金硕珍已经闪进房间,门“咔嗒”一声关上。
他站在走廊里,摸着鼻尖上那个已经快干的草莓印,笑了起来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朴智旻发来的消息——一张照片,闵玧其靠在他肩上,戴着黑框眼镜看着镜头,满脸写着“快拍老子好困”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照片角落有一行小字:我们这也挺甜的,晚安。
金南俊回了个大拇指,推开房门。金硕珍已经躺下了,把自己裹成寿司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草莓汁擦掉。”那双眼睛说。
金南俊去浴室洗了把脸,回来爬上床。他小心翼翼地躺下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但身边的寿司卷动了动,从里面伸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早上扇过他后脑勺的手——摸索着找到他的手,握住了。
金南俊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嘴。
同一层楼的另一间房间里,闵玧其已经把眼镜摘了,窝在被子里,朴智旻从背后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肩上。
“你心跳好快,”朴智旻贴着他耳朵说,“还在想那首歌?”
“没,”闵玧其闭着眼,“在想明天采访要说的话。”
“骗人,你采访从来不打腹稿。”
闵玧其没说话,但他转过身来,把脸埋进朴智旻的胸口。朴智旻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,穿过他的发丝,一下一下地抚着。就像清晨那个闹钟响起的瞬间,就像无数个他们共享的清晨和深夜。
“睡吧,”朴智旻轻声说,“明天我给你设闹钟。”
闵玧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首尔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栋宿舍楼,两扇门都关着,但门里的温度不一样。一扇是温柔的,像被抱在怀里哄睡的月光;一扇是吵闹的,像被拍了后脑勺之后偷偷牵住的手。
但都一样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