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习室的冷气开得太足。金硕珍抱着膝盖缩在墙角,看金南俊对着镜子重复同一个动作,第不知道多少次。汗水顺着金南俊的下颌线滴落,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点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他们之间隔了整间练习室的沉默。
最近总是这样。金硕珍数不清是第几次了,他坐在旁边看金南俊练习,等一个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偶尔金南俊会走过来,把毛巾扔在他头上,冰美式贴在他脸颊上,指尖擦过他嘴角的饼干碎屑,然后转身继续跳舞。那些亲密的动作精准得像编排好的舞台走位,不多不少,不冷不热,刚好够让金硕珍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猜测。
到底是哪里出了错。
他们曾经不是这样的。金硕珍记得出道前那个暴雨夜,两个人挤在宿舍狭小的上铺,金南俊的呼吸喷在他后颈,带着练习到凌晨的疲惫和热度。金硕珍翻过身,鼻尖撞上金南俊的锁骨,对方没躲,反而把手臂垫到他脖子下面。窗外的雷声很远,近的是金南俊的心跳,快而乱。
“哥,”那时候金南俊的声音还很青涩,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,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?”
金硕珍在黑暗里笑了,把脸埋进金南俊的胸口。会的。他们当然会。一起练习,一起出道,一起站上最大的舞台。金南俊写歌,他来唱;金南俊疲惫的时候,他来抱。多简单。
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金南俊的眼睛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专辑制作会议上,金南俊作为队长分配part,金硕珍的部分被一减再减。他提出异议,金南俊用数据说话,用市场分析说话,用团队整体效果说话。每一条都无懈可击。金硕珍看着金南俊条理清晰的PPT,突然觉得那个会和他挤在上铺说悄悄话的少年变得很遥远。
“南俊啊,”散会后金硕珍叫住他,“我们……聊聊?”
金南俊转身,手上还抱着笔记本电脑,眉毛微微蹙起,那是他赶时间的标志性表情。“哥,我待会儿还有个制作人会议,很重要。”他看了眼手表,“明天?明天练习结束后?”
金硕珍点头。第二天练习结束后,金南俊靠在墙角睡着了,耳机还挂在脖子上。金硕珍在他旁边坐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,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。
那些“聊聊”永远没有发生。金南俊总有更重要的事。更重要的会议,更重要的创作,更重要的团队。金硕珍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被反复推迟的会议议程,永远排在“待定”那一栏。
现在金南俊终于停下动作,走到音响边按了暂停。练习室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有些粗重的呼吸。金南俊弯腰拿毛巾擦汗,运动服下摆掀起来一角,露出紧实的腰线。金硕珍盯着那片皮肤,突然开口:
“南俊。”
金南俊没回头,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“嗯”。
“我们算什么?”
金南俊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下。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转身去拿水瓶。金硕珍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问你,我们算什么关系?”
金南俊拧开瓶盖喝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金硕珍站起来,地板上的汗水让他的脚底有点打滑。他走到金南俊面前,伸手按住对方拿着水瓶的手腕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金硕珍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利,“金南俊,你看着我回答我。”
金南俊终于抬起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金硕珍期待的慌乱或温柔,只有一片平静的、近乎疲惫的坦然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金硕珍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,所有伪装都碎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是你的恋人吗?”金硕珍问,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“还是只是朋友?队友?还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“还是你竞争的对手?你想超过我,是吗?”
金南俊的睫毛颤了颤,但表情纹丝不动。金硕珍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乐评,说金南俊的创作才华完全盖过了组合里其他成员的存在感。他当时把杂志扔进了垃圾桶,现在那些字却一个个浮上来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?”金硕珍的声音终于碎了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“金南俊,你告诉我,到底是哪种?你到底……”
他没办法再说下去。练习室的灯光太亮了,亮得他能看清金南俊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。那个倒影在发抖,在流泪,像被雨水打湿的纸,一碰就破。
金南俊看了他很久。久到金硕珍以为他会走过来,像以前那样把他按进怀里,说些“哥你想多了”之类的话。久到金硕珍甚至开始后悔,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歇斯底里,是不是不该这样逼他。
然后金南俊轻轻把手腕从金硕珍手里抽出来。
“别为难我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。金硕珍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世界却突然安静了。他看着金南俊低头拧好水瓶的盖子,把毛巾叠整齐搭在椅背上,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明天还有录制,”金南俊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哥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。经过金硕珍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。门开了又关上,咔嗒一声轻响。
金硕珍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练习室的镜子里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,眼睛红肿,嘴唇发白,头发被眼泪和汗水黏在额头上。狼狈得可笑。
他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地板很凉,透过薄薄的练习服渗进皮肤。他想起来金南俊以前说过,说哥的体温总是偏低,冬天要穿很多层才暖和。那时候金南俊会把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,哈着气说要多给哥买几个暖宝宝。
暖宝宝。
金硕珍把脸埋进膝盖。泪水洇湿了运动裤的布料,留下深色的圆形痕迹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金南俊第一次叫他“哥”的时候声音有多甜,想起他们一起看汉江夜景时金南俊偷偷牵他的手,想起演唱会上金南俊越过所有成员径直走向他,把他抱起来转圈。
那些都是真的吗?还是只是他自作多情的误读?
别为难我。
金硕珍终于明白了。这不是回答,这是拒绝回答。金南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——别逼我承认,别逼我面对,别逼我在“爱”和“不爱”之间做选择。因为无论选哪一个,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会碎掉。
而现在,金硕珍帮他们选择了。
他用眼泪和歇斯底里帮金南俊做了选择。金南俊选了沉默,选了逃避,选了他们之间最安全的那种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,也刚好够金硕珍够不到他的心。
练习室的灯自动熄灭了。黑暗里金硕珍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轮廓。他的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紧绷绷的,像戴了一张晒干的面具。
该死心了。他想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经纪人发来的明天行程表。金硕珍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这间练习室。
空荡荡的。和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练舞时一样空。那时候金南俊跳错了动作,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,金硕珍拿着歌词本当扇子给他扇风,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。
慢慢来。他们有的是时间。那时候他们都这么想。
金硕珍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的灯亮得刺眼,他抬手挡了一下,看见金南俊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在看手机。修长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金硕珍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,然后转身走向反方向的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看见金南俊回头了。隔了整条走廊的距离,金南俊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叫“哥”。但电梯门彻底关上了,把他最后的表情也隔在了外面。
金硕珍靠着电梯壁,闭上眼睛。他听见电梯下行时的机械声,平稳,规律,像心跳,又不像。他想起很久以前金南俊说,哥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。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会。他们会一直在一起,以队友的身份,以同事的身份,以所有最安全最无害的身份。除了爱人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外面是地下停车场。金硕珍走出去,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金南俊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我让经纪人买。”
金硕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按灭屏幕,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向自己的车。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。他打方向盘的时候想,明天早餐,就吃最普通的饭团吧。
就像他们之间,最普通的关系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