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十七分,落地窗外是首尔永远不会彻底安静下来的夜色。金硕珍把平板电脑的屏幕扣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保护壳的边角。沙发的另一头坐着金南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眉头微微拧着,像在反复查看什么日程表。
吵架的理由现在想来简直荒谬。不过是金南俊回家时声音大了些——练习室那种环境待久了,音量键似乎被焊死在最大档,他进门喊了一声“哥我回来了”,金硕珍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,被这平地惊雷吓得手一抖,遥控器啪嗒掉在地板上。
“你小点声不行吗?”金硕珍弯腰捡起遥控器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快。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金南俊换了拖鞋走进来,公文包随手搁在玄关柜上,“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队长大人嗓门最大。”金硕珍截断他的话,电视里还在播着晚间综艺的笑声音效,衬得客厅里的气氛格外僵硬,“但这里是家,不是练习室。”
金南俊张了张嘴,想说“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见金硕珍肩膀微微绷着的弧度,那个形状他太熟悉了——金硕珍真的不高兴了。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解释:“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“你觉得什么你觉得。”金硕珍把电视关掉,客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,“你永远都是你有理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抱着平板电脑走到沙发另一头那个单人位的角落,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,背对着金南俊,把自己整个人蜷进坐垫和靠背之间。
金南俊看着那个后脑勺,叹了口气。他其实已经放轻了脚步走过去,手都伸到半空中了,想说“哥别生气了是我不好”——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三个来回,像一枚硬币在指缝间翻折。但就在他快要碰到金硕珍肩膀的那一刻,余光瞥见了平板屏幕上的画面。
金硕珍打开了那个蓝色图标的音乐软件,界面正中央跳出一则视频广告,右上角清晰地标注着“观看30秒广告,免费听歌30分钟”。而金硕珍的拇指正悬在“立即观看”的按钮上方,耳机线从他耳廓垂下来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金南俊没能忍住。
那声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,带着一点气声,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挠中了痒处。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捂住嘴,笑声已经在安静的客厅里扩散开来。
金硕珍的肩膀猛地僵住了。他缓缓转过头,耳机滑下来一只挂在颈侧,脸上先是茫然,然后迅速由白转红,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金南俊努力收敛嘴角,但笑意还残留在眼睛弯起的弧度里,“哥,你在看广告?”
“那又怎样?”金硕珍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膝盖上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,“我、我想听歌不行吗?”
“你听。”金南俊绕到沙发正面蹲下来,视线和金硕珍平齐,“哥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金硕珍把脸转向另一边,但金南俊看见他攥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,“你笑我。”
“我不是笑你。”金南俊伸手去够他的手指,被躲开了,再伸,这次握住了,“我是觉得……咱们都是世界巨星了,还要占这点小便宜吗?”
金硕珍猛地转回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世界巨星怎么了?世界巨星的钱就不是钱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想说充个年卡能花多少钱?你这话说得真轻巧。”金硕珍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,那个被粉丝们称作“rap硕珍”的状态正在苏醒,“金南俊我告诉你,挣多少钱也是要该省省该花花的,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?你现在开着灯开着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关,冰箱里买的那些有机蔬菜吃不完就烂掉,上次那双限量版球鞋你穿了一次就塞进柜子再也没拿出来过——”
“那双鞋是赞助——”
“赞助的东西你就不珍惜了?那叫浪费!”金硕珍越说越激动,平板电脑被他丢在一边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,“你现在大手大脚的,以后怎么办?等咱们都老了,跳不动了唱不动了,难道咱们两个去要饭吗?”
最后那句“要饭”说得格外悲壮,配上他此刻涨红的脸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,金南俊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用力抿住嘴唇。
“哥。”
“干嘛。”
金南俊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截指节,摸到薄薄的茧——弹钢琴留下的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金南俊说,声音放得很轻,“进门的时候嗓门大了,吓到你了。”
金硕珍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视线飘向别处,又飘回来,最后落在金南俊蹲着的姿势上——那么大一个人,委委屈屈地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,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。
“你起来。”金硕珍嘟囔,“蹲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金南俊没起来,反而向前挪了挪,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把金硕珍的双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他能感觉到哥哥的手有点凉,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。
“我以后注意。”他说,“但哥你也别气了。”
“谁生气了。”金硕珍别开脸。
金南俊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和颈侧那片蔓延的粉色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。他松开一只手,撑着沙发边缘站起来,然后侧身坐进那个单人位——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坐垫上,腿挨着腿,肩膀碰着肩膀。
金硕珍往旁边缩了缩,但已经退无可退,后背抵着扶手。金南俊的气息靠过来,带着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松木香。
“你挤死了。”金硕珍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哥。”金南俊低下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,“还生气吗?”
金硕珍不看他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。那上面还留着平板电脑压出来的一道浅痕。
金南俊抬手,指尖蹭过他耳垂——烫的。然后他凑过去,嘴唇轻轻贴上了金硕珍的嘴角。
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掠过水面。金硕珍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躲开。
金南俊退开一点距离,看见哥哥的眼睛垂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脸颊上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于是他笑着又亲了一下,这次落在唇角旁边,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。
“你、你干嘛。”金硕珍终于抬起眼看他,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冰已经裂开了缝,底下是温热的、流动的东西。
“让rap硕珍停下来啊。”金南俊弯起眼睛,“不是你说的吗,没什么是亲亲不能解决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上次你直播的时候。”金南俊理直气壮,“你说‘吵架了怎么办?亲一下就好了嘛’——原话,哥你别想抵赖。”
金硕珍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想说那是直播效果,想说你别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,但金南俊的额头贴过来,抵着他的,呼吸交融在极近的距离里,那些话就都堵在喉咙口,变成一声含混的嘟囔。
“你不是要充年卡吗。”最后他说。
金南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闷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,震得金硕珍的胸腔也跟着微微起伏。
“充。”金南俊伸手去够被丢在一边的平板,“现在就充,用我的账号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我的账号充”
“那哥用我的钱充。”
金硕珍把平板拿过来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金南俊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他肩窝里,看他熟练地打开支付界面,输入密码。
“好了。”金硕珍把屏幕转向他,“年卡,豪华版。”
金南俊看了一眼价格,又看了看金硕珍此刻终于松弛下来的眉眼,嘴角的弧度再也没压下去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你想听什么歌,直接跟我说就行。”
金硕珍把平板扣在扶手上,偏过头来看他。客厅的光线暖融融的,把金南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。他伸出手,指腹蹭过金南俊的眉骨,那里还残留着今天练习时不经意皱出来的浅痕。
“谁要跟你说。”他嘟囔,但语气已经彻底软下来,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,“你唱的好难听。”
“那是早期——”
“早期也是你。”
金南俊不说话了。他把脸埋进金硕珍的肩窝,闷闷地笑了几声。金硕珍感觉到他肩膀在抖,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,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,慢慢地梳理。
窗外首尔的夜色依旧亮着千万盏灯,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,又被隔音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。沙发角落里两个人挤在一起,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下去,年卡已经充好了,页面顶端显示着金色的会员标识。
金硕珍低头看了看金南俊的头顶,又看了看窗外的灯火。他想起刚出道那几年挤在宿舍里,冬天取暖全靠电热毯,半夜爬起来关走廊灯被经纪人骂“省那点电费够买什么”。那时候他们也吵架,为冰箱里最后一瓶香蕉牛奶的归属权,为谁先洗澡导致热水器不够用。
现在他们已经不用为那些事吵架了。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“南俊啊。”他轻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次别那么大声了。害怕”
金南俊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含着两颗琥珀色的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可不行。”
“那哥监督我。”金南俊凑过来,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,“我一大声你就亲我。”
“谁要亲你。”
“你说的啊,‘没什么是亲亲不能解决的’——”
“金南俊!”
客厅里响起闷闷的笑声,混着一声故作恼怒的“闭嘴”,然后安静下来。空调还在送风,冰箱还在嗡鸣,首尔的夜还很长。
平板电脑搁在扶手上,屏幕暗了又亮,弹出推送:您的VIP年卡已激活,畅享无损音质。
金硕珍的余光瞥见了,嘴角翘了翘。
几秒后他伸手把屏幕按灭,然后重新把手放回金南俊的后脑勺上,慢慢地,一下一下地,顺着那些微微蜷曲的发丝。
算了。
年卡充都充了。原谅他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