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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:《六个人第二次吃饭》

听潮阁:声线交错

回到听潮阁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

给陈岑的电话是在回程车上打的。大理那边风很大,陈岑听完只说了一句“继续”,就挂了。江枝利把手机收起来时,Nina怀里的公文包压在她膝盖上,沉甸甸的。

崔十八在一楼大堂等着。他看见江枝利、尹妹和Nina进来,目光落在Nina怀里的公文包上,推了推眼镜,没有问里面是什么。只说了一句:“赵太阳在楼上会议室,把能查的资料都调出来了。七月也在,他刚把机场法务的确认信息整理完。已经先一步上了楼。”

六个人在会议室碰了头。七月坐在会议桌的一头,平板开着,上面是机场法务发来的确认信息。他看见江枝利进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落在那只黑色公文包上。
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
“拿到了。”江枝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打开锁扣。金志勋的那块硬盘和U盘躺在里面,硬盘贴着韩文标签,U盘贴着“已删除备份”。崔十八看了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盒,把硬盘和U盘放进去,锁好,然后把钥匙递给江枝利。

“你保管。”他说。

江枝利接过钥匙。很小的一把铜钥匙,被她攥在手心里,硌着掌纹。她把钥匙放进口袋,和那根断弦、那张折起来的谱纸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口袋里,都是冷的,但让她觉得踏实。

七月把平板转过来。“机场那边补充确认了,金志勋是KE1087航班独自入境,没有随行人员。他订了今晚七点的返程机票。法务组的人看着他进的到达口,也看着他出的航站楼。中间没有接触其他人。”

“他专程来一趟,就是为了把硬盘交出来。”赵太阳说。

“对。”七月合上平板,“这说明他不想让公司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他来,就是来做决定的。”

赵太阳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上面是听潮阁内部的访客记录和门禁系统日志,旁边还开着一个邮件网关的检索窗口——素熙说的那份通信记录,运营组正在比对。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,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。

“从Aeri第一次出现在听潮阁那天开始,到昨天为止,她的访客卡使用记录、电梯刷卡记录、排练间预约记录——全部正常。但有一件事不正常。”他把屏幕放大,“她的访客卡权限等级是‘临时访客’,只能进一楼大堂、三楼排练区和录音棚。但她的卡在第二天就被升级成了‘长期合作人员’权限。”

“谁升的?”尹妹问。

赵太阳把系统日志往下滑。操作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。江枝利看见了。她认识那个名字——前台负责发放访客卡的圆脸女孩,叫周苗苗。

“权限升级需要主管审批。”七月看了一眼屏幕,“前台没有单独操作权限。日志上写的是周苗苗的工号,但实际操作的可能是别人用她的账号,也可能是她替别人操作的。”

“查过审批记录吗?”崔十八问。

“正在查。”七月把平板打开,“运营组在调企业微信和邮件备份。如果是通过内部系统操作的,会留下审批流程。如果是用她的账号直接改的,那就说明她的账号权限被别人用过,或者她自己被人指使。还有——素熙提到的那份通信记录,也指向听潮阁内部。两条线,最后可能并到一个人身上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
Nina第一个开口:“是前台那个女孩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崔十八说,“但她的账号是唯一一个在Aeri来之后突然活跃的前台账号。她之前半年没有操作过权限变更,Aeri来的第二天她就改了权限。时间上太巧了。”

江枝利想起每次经过前台时周苗苗的笑容。那个笑容很真诚,真诚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。她第一次来听潮阁的时候,是周苗苗给了她访客卡。她每天进出写字楼,是周苗苗抬头跟她打招呼。她在会议室见韩国公司代表的那天,周苗苗端了两杯水进来,放在桌上,然后安静地退出去。

但也是周苗苗知道她所有的行踪。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、去了哪些楼层、在哪个排练间待了多久。这些信息如果被传给韩国那边,足够对方拼出她在听潮阁的全部活动轨迹。
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尹妹说,“如果真的是她,她背后一定有人。我们直接去问,只会让她把消息传得更快。”

七月点头。“我让运营组查她的通讯记录和内部系统操作日志。明天中午之前出结果。素熙给的那条线,和权限这条线,我会一起对。”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崔十八说,“如果周苗苗的账号被用过,那谁有权限用她的账号?前台账号的密码一般只有本人和直属主管知道。她的直属主管是谁?”

七月在平板上划了几下,抬起头。“她的直属主管是行政部主管,但行政部主管上个月请假了,一直没回来。代管行政部的是运营组副组长,叫孙哲。”

“孙哲。”赵太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我认识他。去年年会的时候他负责对接直播间的技术保障。人挺老实的。”

“老实的人不一定没问题。”七月把平板收起来,“先查。查完再说。”

七月留在会议室继续查。五个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。窗外的钱塘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蓝色的带子。赵太阳走在最前面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江枝利。

“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面。”他说,“中午也没吃饭吧?”

江枝利确实没吃。她忘了。

“走。”赵太阳折回来,拍了拍尹妹的肩膀,“面馆。上次那家。我请客。”

“你请?”尹妹看他。

“我请。上次你请的火锅,这次轮到我。”赵太阳率先往电梯走,“而且我有事要问Nina姐。”

五个人又坐在了那家面馆里。这次赵太阳没有点三碗面,而是给每人点了一碗,外加四盘凉菜。老板端上来的时候,赵太阳把凉拌黄瓜推到Nina面前,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。

“Nina姐。”他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上午在机场外面打的那通电话——你跟谁打的?”
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Nina放下筷子,看着赵太阳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平时那种闹着玩的劲儿。

“跟我以前的同期。在公司做助理的那个。”Nina说。

“你说你打电话给公司理事了。”赵太阳夹着酱牛肉,但没有吃,“我虽然听不懂韩语,但你挂电话之后的表情我看见了。你说那句话的时候——‘如果公司继续起诉,我就把奴隶条款全部公开’——我猜的。对不对?”

Nina看着他。然后她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
“对。”

赵太阳把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完,咽下去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看着Nina。“你知道公开奴隶条款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会被公司起诉。违约金比你想象的高。你在韩国积累的一切——艺名、粉丝、作品——全部归零。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去韩国娱乐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
Nina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。黄瓜上沾着蒜末和香油,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她嚼完,咽下去。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枝利。

“因为在首尔的时候,她替我挡过一次。”

江枝利愣了一下。她不记得这件事。

“练习生第三年。公司要淘汰一个人,在我和她之间选。”Nina的声音很平,“那天晚上她去找了理事。她跟理事说,如果一定要淘汰一个,淘汰她。她说我的舞台表现力更强,淘汰她更可惜。理事没有淘汰我。但也没有淘汰她。但这件事——我一直记着。”

江枝利看着她。她不记得这件事。她真的不记得了。也许是忘了,也许是从来没觉得那是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。

“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。”Nina转回来看她,“我们现在扯平了。”

崔十八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面。赵太阳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尹妹坐在江枝利旁边,他面前的碗还没有动。他偏过头看了江枝利一眼。她的侧脸在面馆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,没有表情,但眼眶的边缘微微发红。

“吃面。”尹妹把筷子递给她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江枝利接过筷子。她低头吃了一口面。面条很烫,酱油汤底的味道很浓。她想起在首尔的时候,Nina经常在练习结束后拉她去宿舍楼下的小店吃面。那时候她们吃的也是这种酱油汤底的面,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。Nina总是把肉夹给她,说自己要控制体重。

她嚼着面,喉咙有点紧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单手摸出来看。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她以为是素熙,但号码是国内的。短信只有一句话:

“我就是周苗苗。明天早上八点,三号排练间。我一个人来。我告诉你全部。”

江枝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Nina看见了她的动作,但没有问。赵太阳正忙着跟崔十八争论哪种面更好吃。尹妹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。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她扣在桌上的手机,但没有说话。

面馆外面,钱江世纪城的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成暖黄色。五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,赵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崔十八站在路边打电话。Nina走在前面,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。

尹妹走在江枝利旁边。两个人落在最后面。他的步子很慢,配合着她的速度。

“刚才那条短信,”他低声说,“是谁?”

江枝利看着前面Nina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写字楼三楼那排暗着的窗户。三号排练间明天早上八点。周苗苗。一个人来。

“是答案。”她说。

尹妹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,和她并肩走在夜风里。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江枝利也停下来。
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。她说一个人来。”

“我在门外。”

江枝利看着他。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。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,像录音棚里那盏最暗的指示灯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推开了玻璃门。大堂里,前台的位置已经换了晚班的人。周苗苗不在。但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和半杯没喝完的奶茶。吸管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。

江枝利看了一眼那个工位,然后走向电梯。身后,尹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。她站在左边,他站在右边,中间的间隙比第一天窄了很多。

电梯上行。江枝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那条短信还亮着。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。她打开对话框,打了三个字:

“我会来。”
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。电梯在三楼停下。门打开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动捕棚方向传来设备低沉的嗡鸣。三号排练间的门关着,里面黑着。

江枝利走过那扇门。她在门口停了一秒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回了自己的排练间。关上门之后,她把口袋里的三样东西——断弦、谱纸、铜钥匙——一起放在沙发上。排成一排。窗外钱塘江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它们微微晃动。
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三样东西。一根断了的弦,一张折过的纸,一把新的钥匙。三样东西,三种声音。一种是过去的回响,一种是当下的温度,一种是未来的门。

她伸出手,把它们重新攥回掌心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