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枝利想到什么朝崔十八的走去。
“陈岑留的东西,我现在去拿。”
崔十八点了点头。“走吧。我回听潮阁本来也要处理周律师那边的事。你拿了再走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尹妹说。
“不用。你们直接去机场,别绕路。”江枝利看了一眼时间,“我拿完打车过去。四十分钟够。”
尹妹看着她,没有坚持。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好。”
江枝利跟着崔十八上了他的车。两辆车从面馆门口分开——尹妹的车往机场高速方向走,崔十八的车往钱江世纪城方向走。早上的路上车不多,十分钟就到了听潮阁楼下。
听潮阁三楼
江枝利跟着崔十八走进他的直播间。这是她第一次进崔十八的工作间——比尹妹那间大一些,但同样杂乱。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、一摞黑胶唱片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声如潮水”。角落里有一个书架,上面塞满了CD和笔记本,其中一格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看起来已经很旧了。
崔十八从书架上抽出那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他推了推眼镜,示意江枝利坐下。
“这是原件。”他说,“上次给你看的是复印件。我一直没给你原件,是因为陈岑交代过——等你真正决定留下来的时候,再给你。”
江枝利接过文件袋。它比想象中重一些。她打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有两页纸。第一页就是她之前看过的那张——“你的声音不用改”。她翻到第二页。
这一页上写着一串韩文地址,和一个名字。地址是首尔江南区某条巷子里的一个工作室。名字是金志勋——那个AI项目负责人的本名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陈岑的字迹:“我查过这个人。他做AI之前是搞音频修复的。他给很多老唱片做过数字化修复。他有一个女儿。”
江枝利抬起头。“陈岑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她走之前查的。”崔十八坐下来,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推了推,“她在听潮阁的最后一个月,一直在查你们公司的AI项目。她说是从一条新闻开始的——某家娱乐公司用AI复刻已故歌手的声音发新歌,被家属起诉。她顺着那条新闻查到了你们公司的项目。然后查到了这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崔十八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但有一种分量。“她说,‘如果有一天Aeri来了,这些东西用得上。’”
江枝利把第二页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——是陈岑手写的几行备注,用中文和韩文混着写。大意是:金志勋在项目组的内部会议上反对过“使用未经授权的声纹数据”,但被理事长压下来了。他曾经试图在项目内部做匿名举报,但没有成功。他的工作室在江南区,离公司大楼走路十分钟。
“陈岑说,”崔十八继续道,“这个人不是坏人。但他也不是好人。他是那种在体制里待久了、知道不对但不敢辞职的人。他手里有东西,但他不敢用。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。”
江枝利把两页纸叠好,放回文件袋。“陈岑现在在云南?”
“对。大理。开了一家民宿,叫‘听风’。”崔十八推了推眼镜,“她说如果你需要她,她可以回来。但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‘如果她连这个都扛不过去,就不配做我陈岑的朋友。’”
江枝利拿着文件袋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转过来看着崔十八。
“你为什么帮陈岑做这些?”
崔十八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,停了一会儿。“陈岑走的时候,我没有留她。因为那时候公司遇到了一些事,我顾不上。后来她走了,我才发现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跟她很像。你们唱歌的时候,声音里都带着一种——不属于这里的感觉。”
“所以你在补偿?”
“我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崔十八把绿萝的枯叶摘掉一片,“这个公司有很多问题。但有一件事是对的——它让只用声音活着的人,有一个地方可以待着。陈岑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待够。你来了,别再走了。”
江枝利看着他。崔十八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但她注意到他摘枯叶的手指微微用力,把叶柄捏出了一道痕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转身快步走出直播间。走廊里,电梯已经停在三楼。她按了下行键,门开了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崔十八站在直播间门口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听潮阁楼下。
江枝利站在路边拦车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尹妹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没?”
她回:“刚拿到。在打车。你们先到到达口等我。”
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,是赵太阳发的:“七月说机场法务已就位。到达口B。别跑错。”
江枝利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“萧山机场T4”。司机踩下油门,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她靠在后座上,手按着外套内侧的文件袋。牛皮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。
钱塘江在右侧展开,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手机又震了。Nina的消息:“他落地了。我们在大屏下面。”
江枝利看了一眼时间。九点十五分。还有五分钟。
“师傅,”她说,“麻烦快一点。”
上午九点二十三分,T4到达口。
江枝利跑进航站楼的时候,尹妹、Nina和赵太阳已经站在到达口B的栏杆外面。七月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,手里拿着手机,看见她来了,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。
“刚好。”尹妹看了她一眼,“大屏刚变成‘已到达’。”
江枝利站定,喘了一口气。她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,让文件袋贴着胸口。到达口的自动门开了。第一批旅客推着箱子走出来。她踮起脚,在人流里寻找那张照片上的脸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金志勋。四十七岁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他的头发比照片上白了一些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脚步很快,目光在接机人群中扫过。然后他看见了江枝利。
他停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视。尹妹站在江枝利左边,Nina站在右边,赵太阳和七月站在后面。几个人像一道墙。
金志勋没有立刻走过来。他站在原地,握紧公文包的手柄,嘴唇抿了一下。然后他迈开步子,穿过人群,走到江枝利面前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边几个人身上,又移回来。他开口,用韩语说了一句话。
“江枝利小姐。我们能单独谈吗?”
江枝利看着他。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,带着一种长期做技术工作的人才有的克制。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发白,和她在录音棚里攥着断弦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。
金志勋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那我就在这里说。”他把公文包抬起来,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,“这里面是你要的东西。所有的原始数据。我删了服务器上的备份,但原件一直在我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疲惫、愧疚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坚定。
“因为我在你那个视频下面看到一条评论。”他说,“那条评论是灰色的头像。只有一句话——‘那就别回去了’。我看了很多遍。然后我想起我女儿。”
江枝利攥紧了口袋里的断弦。
“我女儿去年考上大学,”金志勋的声音低下来,“她学的是音乐。有一天她问我,爸爸你做的AI能不能唱一首歌给我听。我说能。然后我试了。用你的声纹样本,合成了一小段。她听了之后说——‘爸爸,这个声音好悲伤。它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’”
他把公文包递过来。江枝利没有接。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。”金志勋说,“我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那些数据文件。每一个都标着时间戳。我找到了你耳返事故那天的那条。备注栏是我自己写的——‘高压力状态下的声纹表现,价值极高’。我写了那几个字。然后我看着我女儿的照片。我想,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爸爸做过这种事,她会怎么看我。”
公文包悬在两个人之间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他说,“硬盘在这里。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全部删掉,也可以交给律师。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要起诉我女儿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江枝利看着他。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,手里拎着十年职业生涯里最脏的秘密,但求的不是自己的前程,而是女儿的未来。她想起赵太阳说的话——“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。”她想起自己早上在面馆里想的那个问题。她没有问。
她伸出手,接过公文包。很重。比想象中重很多。
“我不会起诉你女儿。”她说,“也不会起诉你。”
金志勋的肩膀松下来。他点了一下头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到达口外面走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灰色的评论,”他说,“是你朋友发的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说‘别回去了’。”金志勋的声音很轻,“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一定很怕你走。”
他走了。深灰色的夹克消失在机场的人流里。江枝利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。尹妹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,又看了一眼她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我的声音。”江枝利说。她握紧手柄。“全部。三千四百条。”
Nina走上前来,伸手按在公文包上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枝利。这条路上,你一直是一个人走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现在不是了。”
七月从后面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公文包,又看了一眼江枝利,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简短地说了两句,然后挂掉。
“法务那边确认了。金志勋入境没有带任何法律文件。他是个人行为。”七月把手机收起来,“硬盘拿回去锁好。周律师那边我通知了。”
江枝利看着他们两个人。然后她低头打开公文包的锁扣。里面是一块移动硬盘和一个U盘。硬盘上贴着一张标签,手写的韩文:“Aeri_voice_source_原档”。U盘上贴的是另一张标签:“已删除备份”。
她拿起那块硬盘。金属外壳冰凉。三千四百条声音数据在里面。包括她练习室里的每一次清唱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咳嗽。包括她耳返事故那天在舞台上唱的那段清唱。全部在这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公司。把这个东西锁起来。然后我们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Nina问。
江枝利把硬盘放回公文包,扣好锁扣。她抬起头,看着机场大厅外面——钱塘江的方向,灰蓝色的天空下面,那栋写字楼在远处立着。
“给陈岑打电话。”她说,“告诉她——我们赢了第一局。”
几个人往停车场走。江枝利走在中间。公文包在她手里越来越沉。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她的手机震了。她单手摸出来看了一眼。是Nina之前那个陌生号码——素熙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公司理事长今天早上辞职了。内部消息说,他走之前销毁了所有和AI项目相关的文件。但有一份东西他没有销毁——他和听潮阁某位高层的通信记录。”
江枝利站在车门前,看着这条消息。尹妹已经坐进驾驶座了,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把手机递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听潮阁的高层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有人一直在给你们公司传递我的信息。”江枝利说,“从我来杭州那天起。我什么时候到、住哪里、去了哪些地方——韩国那边都知道。”
尹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抬起头看着她。机场停车场的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就在听潮阁内部。”
七月走到车旁边,看了一眼尹妹手里的手机屏幕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自己,然后删掉了江枝利手机上的记录。
“先回去。”七月说,“硬盘锁好。通信记录的事——我来查。”
江枝利把公文包放进后座,坐进副驾驶。车门关上。车里的空气很安静。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——机场高速延伸向远方,钱塘江在路的尽头泛着白光。
尹妹发动了车。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起来。车子驶出车位,往出口开去。后座,Nina把公文包抱在怀里。她透过后视镜看着江枝利。
“你有怀疑的人吗?”
江枝利看着窗外。机场的航站楼在身后越来越远。她想起一个人——那个在前台上班的圆脸女孩,每次看见她都笑。那个帮她办访客卡的人,那个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人,那个在会议室外面端水的人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想说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车上了高速。钱塘江在左侧展开,上午的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影子。公文包在后座上,被Nina抱得很紧。里面装着三千四百条声音,和一个人的良心。还有一份通信记录,指向一个她不想怀疑的人。
而那个人,此刻正在听潮阁的大堂里,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