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面馆刚开门。
五个人占了靠窗的大桌——江枝利、尹妹、Nina、崔十八、赵太阳。七月不在,先去机场那边做安排了。赵太阳点了三碗拌面、两碗汤面和一盘凉拌黄瓜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像是随时会睡过去。崔十八坐在角落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,每隔几秒亮一次。Nina坐在江枝利旁边,一只手拿着筷子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
尹妹坐在江枝利对面。他剥了一颗茶叶蛋,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。然后继续剥自己的。
江枝利看着那颗蛋。蛋壳剥得很干净,蛋白上没有破损。她没有说话,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。
面端上来了。赵太阳第一个动筷子,吃了两口就放下,说太烫。崔十八慢条斯理地拌着面,目光没离开过手机。Nina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江枝利看了她一眼。Nina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——那是她在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江枝利点了点头。Nina推开面馆的门,走到人行道上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。
隔着玻璃门,江枝利看见Nina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几声。然后Nina的表情变了——眉毛微微抬了一下,嘴唇抿紧。她开始在梧桐树下来回踱步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。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。然后她挂了电话,站在树下没有立刻回来。她低着头看着手机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然后她推门进来了。坐回原位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凉拌黄瓜,放进嘴里嚼完,咽下去。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“谁打的?”江枝利问。
Nina放下筷子。她用韩语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江枝利能听懂。赵太阳在对面扒拉着面条,崔十八还在看手机。尹妹没有抬头,但他剥茶叶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是素熙。以前和我同期进公司的练习生。她现在是AI项目组的助理。”Nina说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?”
“她说公司今天凌晨开了紧急会议。四个人投票。两个人说继续打,两个人说撤。”Nina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最后理事长拍板——先暂缓。等AI项目负责人把数据的事处理干净再说。”
“处理干净?”
“对。”Nina看着她,“他今天凌晨删了服务器上的备份。所有和你的声纹相关的文件——全部清除了。”
江枝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Nina接着说了那句话,声音比刚才还轻。“但原始文件不在服务器上。在项目负责人自己的移动硬盘里。他从来不把核心数据放在公司系统里,因为他怕丢。那块硬盘一直是他在管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首尔。今天凌晨走的。素熙说她看见他拎着公文包进了电梯,脸色很差。他走之前和理事长单独聊了半小时。素熙在门外听见了一句——‘我去处理,你们别管了。’”
江枝利把筷子放下来。她转过头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,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在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还有什么?”江枝利转回来。
Nina把手机翻过来,打开消息记录。素熙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。Nina戴上耳机听了一遍,然后摘下来,把耳机塞给江枝利。“你自己听。”
江枝利戴上耳机。素熙的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点首尔口音,语速很快。她说:“Nina姐,还有一件事。那个负责人今天走之前,在办公室里打了一通电话。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一句。他说——‘告诉杭州那边,我上午到。我一个人来。别让其他人跟着。’”
江枝利把耳机摘下来。
“他说的‘杭州那边’是谁?”她问。
Nina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你在杭州。而且他说‘别让其他人跟着’——说明公司有人想跟他一起,他不想。他想自己处理。”
“航班号查到了吗?”
Nina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“素熙刚发过来。KE1087,上午九点二十落地萧山机场。他一个人。”
江枝利把耳机放在桌上。对面,尹妹正在吃那颗剥好的茶叶蛋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江枝利注意到他一直在听,一个字都没有漏掉。赵太阳终于不困了,坐直了身体。崔十八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暗下去。
“所以那个人上午九点二十到杭州。”赵太阳开口,“带着你的声纹原始数据。一个人来。他想跟你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Nina看着他。
“谈条件。”江枝利说。她拿起那杯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。涩的。“他手里有我的声纹。他可以选择交出来、删掉,或者——用它来威胁我。他一个人来,说明他不想让公司知道他要干什么。他想自己决定这件事的结果。”
Nina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。“枝利。这个人在公司做了十年。他负责的AI项目拿过政府补贴。如果你跟他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枝利放下杯子,“我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尹妹站起来。他把最后一颗茶叶蛋的蛋壳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。“九点二十落地。从机场到市区一个小时。我们十点半之前能见到他。”
“七月已经在机场了。”崔十八看了一眼手机,“他刚才发消息说,法务那边安排了两个人,在到达口等着。不是接机,是盯着。那个人一出来,我们就知道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赵太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“这个人这个人叫金志勋,四十七岁。在韩国音频工程圈里有点名气,还有个女儿,去年刚考上首尔大学。他在公司内部举报过项目组的数据使用违规,但被理事长压下来了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补了一句:“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。”
江枝利看着赵太阳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—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很整齐,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台上,手里拿着奖杯。照片里的他笑得谨慎,像是习惯了站在别人后面。
“他女儿考上大学那天,”江枝利轻声说,“他有没有用自己训练出来的声纹,让她听过那些声音?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Nina侧过头看着她。江枝利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她口袋里那只手,攥着那根断弦和那张折起来的谱纸,攥得很紧。
尹妹拿起外套。“走吧。去机场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Nina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赵太阳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我不进去,就在外面等着。有什么事我联系人。”
崔十八摇头:“我回听潮阁。周律师那边需要有人盯着。如果朴正洙带了什么法律文件,我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五个人走出面馆。钱江世纪城的早晨已经彻底亮起来了,写字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路上上班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江枝利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这条她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——从酒店到听潮阁,从便利店到录音棚,从深夜到凌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七月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
“机场法务已就位。到达口B。他出来的时候我会看到。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江枝利把手机收起来。尹妹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他没有问她看了什么,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八点。来得及。”他说。
江枝利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去机场只是接一个普通的客人。但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——和他在录音棚里说“我在乎的是你”时一模一样。
“尹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那个人说——只要我不追究,他就把硬盘给我。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?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几秒。
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他说,“你不需要问我。”
他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。江枝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。”他说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九点二十分,我都在你旁边。”
他走了。江枝利站在面馆门口的阳光里。Nina走到她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。Nina用韩语说了一句话,很轻。
“见到他,你想说什么?”
江枝利看着钱江世纪城的街景。远处,钱塘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我想问他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女儿考上大学那天——他有没有用自己训练出来的声纹,让她听过那些声音?”
Nina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江枝利的手。掌心是热的。
上午九点二十分。萧山机场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。
而那个带着硬盘从首尔飞来的人,正在万米高空上,离她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