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分。
录音棚的灯还在闪。崔十八站在走廊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份沉着的表情照得有些苍白。尹妹看了江枝利一眼,然后转回崔十八。
“周律师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我们还有不到六小时。禁令生效之前,所有上传内容必须完成发布时间锁。”崔十八把手机收起来,“合唱demo已经上传了。但那首新歌——”
“刚录完。”尹妹说,“版权登记也提交了。”
崔十八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尹妹,又看了看江枝利,推了一下眼镜。“你们通宵录了一首新歌?”
“嗯。”
崔十八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但确实是在笑。“那就上传。我去找运营组的人开紧急通道。正常上传流程要审核两小时,等不起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两个人。“赵太阳在二楼盯着平台后台。Nina在上传页守着。七月在会议室跟杭州中院的值班法官沟通承认程序的应对方案。你们俩——录完了就下来。别磨蹭。”
他进了电梯。走廊里又安静了,只剩录音棚的灯还在闪。尹妹关上门,走回调音台前。他把《通宵》的工程文件重新打开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“现在上传?”江枝利站在他旁边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先听一遍完整的。上传之前确认一下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钢琴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,填满了整间录音棚。凌晨四点的钱塘江在外面沉默着,对岸的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板。她的声音进来了——低音区沙沙的,像砂纸蹭过丝绒。然后是他的和声,从下面托着她往上走。
江枝利站在调音台旁边。她第一次完整地听这首歌。通宵录的时候她只顾着唱,没有余力去听整体。现在听来,这首歌像一间房子——木头的结构,没有刷漆,每一根梁都露在外面,能看见纹理和节疤。不精致,但结实。
三分四十二秒。最后一个音消失在空气里。尹妹按下停止键,转过来看着她。
“可以?”
“可以。”
他点了保存,拔下硬盘,站起来。两个人走出录音棚。走廊里,崔十八正站在电梯口等他们。他手里多了一个平板,上面是听潮阁后台的紧急上传通道页面。
“运营组的人被我半夜叫醒了,”崔十八说,“他们远程开了权限。现在可以上传。但需要填一些信息——歌名、作者、版权归属、上传人。你们定好了?”
“定了。”尹妹把硬盘递给他,“歌名《通宵》。作曲江枝利。作词——陈砚、江枝利。版权归属听潮阁。”
崔十八接过硬盘,目光在“陈砚、江枝利”六个字上停了一秒。他没有多问,把硬盘插上平板,开始填表。电梯门开了,赵太阳从二楼上来,手里拿着一杯热美式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
“后台我锁了。上传之后任何人无法修改时间戳。”他喝了一口咖啡,“你们录完了?”
“录完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《通宵》。”
赵太阳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江枝利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端着咖啡走到走廊窗边,背对着他们,像在给两个人留什么空间。
崔十八填完表,把平板递给尹妹确认。尹妹快速扫了一遍,然后把平板转给江枝利。她的目光落在“作词”那一栏——陈砚、江枝利。六个字,两个名字,中间一个顿号。她点了确认。
崔十八按下了上传键。
进度条开始走。1%,2%,3%。四个人站在走廊里,盯着那个蓝色的横条一格一格往前爬。赵太阳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崔十八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尹妹站在江枝利旁边,他的肩膀距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。
走廊尽头,电梯又开了。Nina从里面跑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“韩国那边有消息了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“我朋友说,公司今天凌晨的会议上,有人提出撤销起诉。是AI项目的负责人。他说继续打下去对他不利。”
“为什么不利?”赵太阳转过头来。
“因为如果声纹侵权的事被查出来,他是直接责任人。”Nina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,“韩国去年修订了《人工智能产业振兴法》,明确规定AI训练使用真人声纹必须获得单独授权,违者除了民事赔偿还要承担刑事责任。他昨晚联系过我朋友,问能不能私下和解。他说他手里有原始数据,可以全部删除,条件是Aeri不追究他的个人责任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上传进度条走到了47%。
崔十八第一个开口:“这个人怕了。”
“对。”Nina说,“他怕了。但他手里那块硬盘还在。如果被别人拿走,或者他反悔,我们就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太阳问。
“等。”江枝利说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“等上传完成。等禁令结果。如果禁令被驳回了,他自然会把硬盘交出来。如果他看到我们赢了,他就知道继续扛着没有意义。”
Nina看着她。她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上传进度条走到89%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和赵太阳喝咖啡的声音。94%。97%。100%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:“上传成功。发布时间戳已锁定:2024年10月6日,05:18:42。”
崔十八把平板收起来。“锁定了。无论禁令是否下来,这首歌的发布时间已经不可更改。”
赵太阳举起咖啡杯,朝江枝利和尹妹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。咖啡差点洒出来。Nina松了一口气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江枝利站在走廊里。她看着尹妹。他也在看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头发乱得不成样子,T恤上还有录音棚里沾的灰。但他嘴角弯着,那种不太认真的弧度,但眼睛里是认真的。
“你刚才说‘等’。”他开口,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天亮。”
窗外的天确实在亮。钱塘江对岸的天际线上,灰蓝色的云层开始透出淡淡的橘色。钱江世纪城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显出轮廓。远处有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,声音穿过江面,穿过玻璃幕墙,落在走廊里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。周律师的电话打过来了。崔十八接的,按了免提。周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清晰、快速:“临时禁令申请被杭州中院驳回了。理由是——韩国公司提交的证据不完整。他们用了一份未经公证的后台日志,中院不予采信。他们要想再申请,必须先补齐公证和翻译文件,再走一遍承认程序。最快也要三天。”
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赵太阳把咖啡杯往空中举了一下,喊了一声“耶”。Nina睁开眼,嘴角弯起来。崔十八挂掉电话,推了推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。
尹妹转过来看着江枝利。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——最后一根,橘子味,放在她手心里。
江枝利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。包装纸是橙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她把它攥在手里。糖纸被她攥得起了皱褶。
“走吧。”尹妹说,“天亮了。去吃早饭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。赵太阳和Nina跟在后面。崔十八还在看手机,但脚步也跟上去了。江枝利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。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凌晨五点五十二分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是那个陌生号码——之前提醒她“公司派了第二批人”的那个号码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AI项目的负责人今天凌晨离开首尔了。目的地:杭州。他带了硬盘。航班号KE1087,预计上午九点二十落地。”
江枝利握着棒棒糖的手指收紧了。她抬起头。电梯门已经开了,尹妹站在里面,按着开门键等她。他的眼神在问“怎么了”。
她走过去,进了电梯。门关上。在楼层下行的嗡嗡声里,她把手机递给他看。他读完那行字,表情没有变化,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他要来杭州?”赵太阳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来干嘛?”Nina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枝利说。电梯停在一楼。门打开。大堂的晨光照进来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七月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。他面前摊着平板和几份打印好的文件,看样子是在一楼等结果。他看了一眼崔十八的表情,又看了一眼赵太阳手里的咖啡杯,最后把目光落在江枝利脸上。
“禁令驳回了。”七月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驳回了。”崔十八确认。
七月点了一下头,合上平板。他站起来,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江枝利一份。“这是杭州中院的驳回裁定书复印件。上面写得很清楚——韩国公司提交的证据未经公证,不符合跨境诉讼的采信标准。周律师说,他们要想补齐材料,至少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江枝利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天够我们把所有事情做完。”七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“AI项目负责人九点二十到萧山机场。我让法务安排了人去接机。不是接他,是接他手里的硬盘。”
赵太阳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七月的意思是,让他自己交出来。他要是聪明,就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七月没有否认。他把平板收进包里,转向江枝利。“这个人来杭州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来和解,要么是来毁灭证据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们都在机场等着他。”
江枝利看着他。七月站在晨光里,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平、稳、看不出情绪。但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。从法务到接机,从法院到平台,每一个环节都有人。
“走吧。”七月说,“边吃早饭边等。机场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赵太阳跟上去,两个人并肩推开玻璃门。外面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七月微微偏了一下头,跟赵太阳说了句什么,赵太阳点了一下头。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做过一千次。
尹妹把手机还给江枝利。他走出电梯,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口。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新的一天,钱江世纪城的第一缕光,落在他的银色耳钉上,闪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边吃早饭边等。”
他推开玻璃门。江枝利跟上去。身后是赵太阳在喊“等等我”,Nina在收手机,崔十八在打电话。六个人走进晨光里。
而那个从首尔来的人,正在天上飞。2
已查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