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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《排练间》

听潮阁:声线交错

早上七点五十分,江枝利站在三号排练间门口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动捕棚那边还没开工,录音棚的门关着,前台方向隐约传来早班人员换班的说话声。她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和那张折起来的谱纸,口袋里还有那根断弦。三样东西被她攥了一路,掌心被硌出了浅浅的印子。

门没有锁。她推开门。

排练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周苗苗坐在沙发上,缩成一团,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,眼皮几乎是半透明的,像是哭了很久。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封口没有粘。

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,看见江枝利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江枝利关上门,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周苗苗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磨过。“我从第一天就认出你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YouTube上的视频我看过。耳返事故那个。当时我就想,这个人怎么会来我们公司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第二天,我收到一封邮件。”周苗苗低着头,手指绞得更紧了,“发件人是一个英文邮箱,没有署名。他说他在做一个跨国合作项目,需要了解某位来访者的行踪。每提供一次信息,他给我一笔钱。第一次转账是五千块。”

江枝利没有说话。周苗苗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信封,递过来。江枝利接过来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银行转账记录。她快速翻看——第一封邮件是九月十二日,她到杭州的第三天。邮件内容很短:“请提供访客Aeri昨日的到访时间和离开时间。”第二封是九月十三日,问她在哪个排练间待了多久。第三封是九月十五日,问她有没有和公司签约主播单独相处。

每一封邮件的回复都附带着她的访客卡刷卡记录截图。截图上有公司系统的水印,说明是从内部账号导出的。

“前前后后一共收了七笔。”周苗苗的声音很低,“加起来四万三。我妈去年查出淋巴瘤,化疗一次八千多。我工资不够。”

江枝利把邮件截图翻到最后。最后一封的日期是昨天。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禁令生效前,让她离开听潮阁。如果可以,让她主动提出回国。”

她看着这行字。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。然后她把所有材料装回信封,放在膝盖上。

“你妈妈现在怎么样?”

周苗苗愣了一下。她大概以为江枝利会骂她,或者直接站起来走人。她没有料到这个问题。

“第三次化疗做完了。医生说效果还可以。”她的声音小下去,“但还要再做三次。”

江枝利站起来。她把信封拿在手里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
“你妈妈的病,”她说,“如果需要帮忙,可以找公司。公司有员工互助基金。我回头帮你问,没说不能给兼职人员用。”

周苗苗抬起头。她的嘴唇在抖,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下来,砸在膝盖上。她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江枝利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迈出去,然后停下来。

门外,尹妹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。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——手插在口袋里,背靠着墙,一只脚踩着地,另一只脚后跟抵在墙上。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卫衣,银色耳钉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手里的信封。然后他站直了身子,往电梯方向走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崔十八在楼上等着。”

江枝利跟上去。两个人并肩走。走廊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地响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七点半。”

“一直在门外?”

“嗯。”

电梯门开了。两个人走进去。门合上之后,尹妹伸手按了三楼。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手里的信封。

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证据。”江枝利把信封递给他,“周苗苗收了七笔钱。发邮件的人用的是英文邮箱。最后一封是昨天发的,让我们在禁令生效前离开。”

尹妹翻看了一遍邮件截图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那页附了一张截图,是周苗苗回复对方的一封邮件。回复内容里有一行被标黄的记录——是江枝利那天在会议室见韩国公司代表的时间。精确到分钟。

“这个人,”尹妹指着邮箱地址,“不是韩国那边的。你看他写邮件的措辞,用的是中文语法。‘请提供’‘如果可以’,不是翻译过来的。”

“所以是听潮阁内部的人。”

“对。”尹妹把信封还给她,“而且这个人能随时查看访客系统的记录。权限不低。”

电梯到了三楼。门打开。崔十八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平板。他看见两个人出来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江枝利手里的信封上。

“拿到了?”

“拿到了。”

崔十八接过信封,翻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,只是看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个邮箱的注册信息我让赵太阳查了。刚才他给我消息——注册手机号是个不记名卡,但注册时的IP地址是公司内部网络。”他把平板翻过来给他们看,上面是一张IP追踪图,“IP分配到了运营部。但具体是谁,需要看运营部当天的值班记录。”

“运营部有几个人?”尹妹问。

“六个。但能接触访客系统权限的,只有三个。”崔十八收起平板,“运营总监、运营副总监,和系统管理员。另外,孙哲是运营组副组长,代管行政部,有运营部网络和行政审批的交叉权限。”

三个人往会议室走。推开门的时候,赵太阳已经在里面了。他面前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员工资料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。

“查到了。”他指着中间那张纸,“运营总监。权限最高,可以随时调取访客记录。而且——”他把另一张纸抽出来,“上个月他和韩国那边有过三次邮件往来。用的是公司邮箱。对方以‘合作咨询’为名,向他购买过听潮阁的运营数据。”

崔十八拿起那张纸。他的目光在邮件内容上停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纸放回桌上,推了推眼镜。

赵太阳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。“运营总监的事,我来处理。下午两点,让他走人。公司会给他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,但他必须签保密协议,否则追究泄露公司数据的法律责任。”

“行。”崔十八把纸放下,“我让行政的人去办。”

赵太阳转过来看着江枝利。“还有一件事。那首《通宵》的完整版,能不能作为听潮阁的年度合作曲目正式宣发?公司会投入资源推广。版权归你,听潮阁只保留一年的发行权。”

江枝利看着他。她想起昨天凌晨在录音棚里,尹妹说“这首歌是两个真实的人通宵录的”。她想起今天早上在三号排练间里,周苗苗哭着说“我从第一天就认出你了”。她想起那三千四百条声纹数据,金志勋把硬盘交给她时说的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一定很怕你走。”
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宣发的时候,把周苗苗的名字从所有材料里去掉。她只是前台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妈妈在化疗。”

赵太阳看着她。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“行。我来交代下去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Nina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江枝利,用韩语轻声问了一句:“周苗苗怎么样?”

“哭了。”江枝利坐下来,“但她妈妈说化疗效果不错。”

Nina点了一下头。没有再问。

赵太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走到窗边。尹妹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江枝利跟着走过去。

窗外是钱江世纪城的中午。阳光很烈,写字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远处钱塘江的水面白晃晃的,像一块打碎的镜子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赵太阳问尹妹。

“看楼下。”尹妹指了指写字楼门口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纸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急,没有回头。纸箱最上面放着一盆绿植,叶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
“那个人?”

“运营总监。刚才走的。”尹妹把目光收回来,“赵太阳,你还是去站了。你看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大堂门口。赵太阳正靠在旋转门旁边的柱子上,双手抱胸,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开走。

赵太阳笑了一声。“我说了会去站。不犯法。”

江枝利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钱江世纪城的楼群之间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尹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邮箱的注册IP,是运营部的网络。但发最后一封邮件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。那个时间运营部还有人吗?”

尹妹偏过头看她。他的表情变了。

“运营部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。”他说。

江枝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周苗苗的邮件截图。最后一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而运营总监昨天下午五点就走了——这是赵太阳从考勤系统里查到的。

“不是他。”她说。

尹妹沉默了几秒。赵太阳也收起了笑,转过来看着她。崔十八从外面走回来,手里拿着那份保密协议,刚处理完运营总监的事。

“那是谁?”尹妹的声音低下来。

江枝利把手机翻过去。屏幕暗了。她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,想起周苗苗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发邮件的人说他在做一个跨国合作项目。”跨国合作项目。运营总监已经离职了,但发邮件的人还在。

“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行踪。”她说。

“谁?”

“陈岑。”1

段评

内容超对胃口,蹲蹲后续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