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你在

清晨，城市主流媒体的首页推送了那篇深度调查报道。

标题沉实，配图克制，没有刻意渲染惊险，只用平实的文字，把城郊小工厂违规排污、克扣工人薪资、瞒报工伤事故的所有证据一一铺陈开来。视频、录音、账册截图，全部是陆砚冒着风险，在昏暗车间里一点点收集的一手材料。

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，点开报道。

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。

文章里写了封闭的流水线、长年不检修的安全设备、工人投诉无门的困境，还有暗访调查员潜伏其中，收集证据的全过程。文中隐去了调查记者的真实姓名，只一笔带过，取证途中遭遇阻拦，不慎负伤。

可我清楚知道，那个负伤的人，是躺在病房里，左臂打着护具的陆砚。

文字看似平静，我却能想象出他当时身处的险境。狭窄的后巷、突然围上来的人、挥落的钢管，还有他死死护住存储卡，拼死把证据送出去的瞬间。

指尖轻轻划过屏幕，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
这篇报道面世，无数人会看见工厂的乱象，受害的工人能等来公道，违规的企业会被追责。所有人看见的，是一篇有力的深度报道，是真相得以昭雪。

只有我知道，这份真相背后，是他骨裂的小臂，渗血的伤口，还有那段与世隔绝、日夜紧绷的卧底时光。

我收好手机，推门走进病房。

陆砚已经醒了，靠在床头，安静看着窗外。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，褪去了采访时的锐利，只剩淡淡的倦意。听见动静，他转头看向我，眼底漾开浅淡笑意。

“看报道了？”他先开口，声音依旧轻柔。

“嗯，看完了。”我走到床边坐下，“写得很好。”

“算是，没白费这段日子。”陆砚轻轻动了动完好的右手，“那些工人，终于可以讨回公道了。”

“只是代价太大了。”我看向他固定住的手臂，低声说，“文章里一笔带过的负伤，是你实实在在受的伤。”

陆砚垂眸，目光落在白色护具上，语气平和：“做调查报道本就有风险，这是我选择的路。只是以后，我会多留意，不让自己伤得这么重。”

我侧头望着他，认真开口：“我不会劝你放弃这份工作。我明白，你做这件事的意义。只是希望，每一次奔赴黑暗，你都能平安回来。”

他抬眼看向我，眼底柔软。

“我会记住。”

病房里安安静静，输液管里的药水缓缓滴落。

“等出院之后，有什么打算？”我轻声问。

“先安心养伤，手臂至少要静养两个月，不能做重活，也不能出外勤。”陆砚微微弯唇，“可以暂时放下采访，刚好有空，去看看你的新书宣传。”

提起新书，我轻轻笑了笑。预售数据已经出来，超出预期。熬过抄袭风波，熬过漫长的创作，这本书终于被很多读者看见。

“那等你恢复一些，我带你去签售会。”我说，“不过，不能太累。”

“好。”他应声，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，“我还想，等伤好了，和你再去江边散步。上次聚餐之后，一直没有机会。”

想起那晚路灯之下，他藏起淡淡的醋意，我心口一暖，轻轻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短暂停顿，陆砚的语气慢了几分，带着一点慎重。

“时夏，经历这次的事，我想了很多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我依旧愿意顺着你的节奏，慢慢来，不逼迫你做任何决定。只是我想让你知道，往后每一次奔赴，我心底都有一份牵挂，是你。”

从前他的喜欢，藏在一次次陪伴、一次次克制的试探里。

如今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卧底、负伤、隐瞒、病房的相守，这份心意，厚重而安稳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却无比确定，“我也在慢慢走向你。”

不是仓促的告白，不是立刻确定恋人的名分。

是两个受过伤、习惯谨慎的人，在风雨之后，确认彼此在心底独一无二的位置。

护士进来查房，检查伤口恢复情况，叮嘱他近期少说话，保持休息。

等护士离开，我拿起保温桶，打开。里面是我早起在家熬的瘦肉粥，温温的。

“我喂你。”我拿起勺子。

陆砚没有拒绝，乖乖微微前倾身子。

一勺一勺，慢而轻。他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，安静地看着我，眼底盛满温柔。

“有你在这里，病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。”他低声说。

我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：“那我有空就过来陪你。”

窗外阳光渐渐明亮，喧嚣的城市在病房之外照常运转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