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第一课

圣芙蕾雅的清晨来得比别处更早。

林晚被三眼猫的尾巴拍醒时，窗外天才蒙蒙亮。她迷迷糊糊坐起来，发现猫正用第三只眼对着窗外呲牙。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——对面休息室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，缝隙后面，一只银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。

林晚愣了半秒，然后条件反射般扬起手，傻笑着挥了挥：“早上好呀，顾夜同学！”

对面的窗帘“唰”地合上了。

林晚放下手，笑容不变，一边慢吞吞地穿校服一边对猫小声说：“他看了多久？”

猫伸出爪子，在床单上拍了五下。

“五点就开始看了？”林晚扣扣子的手一顿，“这人是不用睡觉的吗……”

她叹了口气，把猫塞进书包里。猫挣扎着冒出半个头，被她按回去：“今天第一天上课，你安分点。被‘规则’发现的话，我又要写报告。”

猫委屈地“喵”了一声，老老实实缩进书包夹层。

林晚推开门时，对面的门也正好打开。顾夜走出来，校服笔挺，神情清冷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他看起来完美无缺，连头发丝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。

“早。”他对她点点头，声音温和而有距离感。

“早啊！”林晚笑得灿烂，像每一个对室友抱有善意的普通新生，“顾夜同学也住C区吗？昨天都没来得及问，你在哪个班呀？”

“特优班，三年A组。”

“哇——好厉害！”林晚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毫不掩饰崇拜，“我是普通班的，一年F组。听说特优班超级难进，你成绩一定很好吧？”

顾夜看着她夸张的表情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：“还好。”

“那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？”

“……可以。”

“太好了！”林晚双手合十，笑得像捡到了宝，“那说定了哦！”

她转身蹦蹦跳跳地下楼，书包里的猫被颠得直翻白眼。顾夜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，然后慢慢收起嘴角的弧度。

太假了。

她以前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。她以前对他说话时，总是平静的，直接的，像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。可刚才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，都像是照着“普通女高中生”的模板刻出来的。

顾夜垂下眼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左耳的银钉。

她在演。他也在演。这场戏，看谁先撑不住。

“顾夜同学，早啊。”

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苏瑶从隔壁的B区走廊走过来，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资料，笑容得体而优雅。她是特优班的副班长，也是学园里公认的“最配得上顾夜”的人。

“早。”顾夜恢复了那个完美的温和笑容。

苏瑶走到他身边，目光不经意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：“刚才那是……新搬来的学妹？听说C区303住了个特招生，成绩垫底，面试倒是满分，挺奇怪的。”

“是吗。”顾夜的语气毫无波动。
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特招生能住到C区来，还恰好住在你对面。”苏瑶笑了笑，“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她的底细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顾夜迈开步子往教学楼走。苏瑶跟在后面，笑容依旧，但握着资料的手指收紧了。她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顾夜左耳的耳钉，今天早上被人动过。那枚银钉从来都是固定在一个角度，可今天，它偏了一点点。

有人碰过它。

苏瑶低下头，眼底掠过一丝阴翳。
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
林晚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，抬头望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菜名。芝士焗蜗牛、松露鹅肝、鱼子酱挞……她的表情茫然得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。

“那个……请问有白粥吗？”

窗口后的阿姨愣了一下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们早餐不提供白粥。”

“那……白馒头？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林晚的肩垮了下来。排在她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咂嘴。就在她准备随便指一个最便宜的菜时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把一张餐卡刷在了读卡器上。

“给她来一份A套餐，加一杯热牛奶。”

林晚转头，看到了陆晨的脸。

阳光、干净、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。他穿着学生会长制服，袖口的金线刺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，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学园宣传册上的封面人物。

“你是新生吧？A套餐最实惠，营养均衡，而且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眨了眨眼，“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好吃多了。”

“谢谢你！”林晚的眼睛亮起来，“但是我没钱还你……”

“不用还。”陆晨笑了笑，“新生第一周都可以去学生会领一张餐卡，里面有补贴。你不知道吗？”

林晚茫然地摇头。

“那你待会来找我，我帮你办。”陆晨把自己的餐盘端起来，“一个人吃早餐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介意的话，一起？”

林晚犹豫了一下，余光扫过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。顾夜坐在那里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块没动过的蛋糕。他的目光正穿过人群，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平静、温和、毫无破绽。

但林晚认识那种眼神。

那是在记账。

她转过头，对陆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：“好呀，谢谢会长！”

两个人找了张空桌坐下来。陆晨很健谈，从学园历史讲到副本规则，从特优班的课程讲到C区的水管经常坏。林晚一边吃一边点头，时不时发出“原来是这样”“好厉害”之类的感叹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显得傻气又可爱。

“对了，月末的黄昏别馆副本，你准备怎么办？”陆晨突然问。

“啊？”林晚嘴里塞着面包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什么副本？”

陆晨的眉头微微皱起来：“入学手册上写的，每个新生都必须参加月末考核，组队进入副本存活七十二小时。你不知道？”

林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：“我……我好像把手册弄丢了……”

“别担心。”陆晨放下筷子，笑容让人安心，“要不要跟我组队？我带过两次副本，胜率还可以。”

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食堂角落，顾夜端起了咖啡杯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他左耳的银钉反射着窗外的光，那一小片亮色正好落在林晚和陆晨之间的桌面上。

“我……”

林晚的话没说完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
“她已经答应和我组队了。”

顾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黑咖啡。他站在桌边，垂眼看着陆晨，表情依然是那个完美的、温和的顾夜。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。

陆晨愣了一下：“顾夜？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昨天晚上。”顾夜偏过头看林晚，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，“对吧，林晚同学？”

林晚抬头看着他。

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漫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。那枚银钉在阴影里微微发亮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。他在给她台阶，也在给她警告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陆晨是“特殊规则”的触发点——三年前就是陆晨这样的“好人”靠近她，她才被系统强制撤离。

这一次，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。

林晚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，然后抬起头，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容。

“对！我和顾夜同学是室友嘛，近水楼台先得月！”

陆晨看看她，又看看顾夜，最后耸了耸肩：“好吧，那你们加油。需要帮忙随时找我。”

他端着餐盘走了。顾夜在林晚对面坐下来，黑咖啡放在桌上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
“你昨天晚上没有说过要和我组队。”林晚小声说。

“现在说了。”

林晚搅着碗里的粥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顾夜同学，”她抬起头，眼睛清澈而无辜，“你是不是……认识我？”

食堂的喧闹忽然远了。顾夜看着她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是深海底部裂开了一道缝，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。
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，“但是——”

他伸手，轻轻把她嘴角沾的一点面包屑擦掉。

“你看起来，像是我找了很久的一个人。”

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她低头，假装害羞地避开他的手，心里却在发疯一样地翻着生存指南第0条。猫在书包里不安地动了一下，她伸手按住它，指尖在颤抖。

顾夜收回手，端起咖啡杯，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。

“黄昏别馆的副本，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一句咒语，“我们一起进去。七十二小时。”

“好。”林晚听见自己说。

她不知道这个“好”字，会在七十二小时后，把两个人一起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三眼猫在书包里咬紧了牙齿。

它闻到了。

那个地方，散发着“规则”崩塌前最后的气味。甜腻的、腐烂的、像糖罐底部刻着的那两行字一样，让人心口发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