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别馆不在圣芙蕾雅的校园内。
它在学院后山深处,藏在一片终年不散的浓雾里。从外面看,它只是一座废弃的欧式老宅,铁门锈蚀,窗户碎裂,爬山虎覆盖了整面墙壁。但当林晚和顾夜并肩站在铁门前时,她书包里的三眼猫突然炸了毛。
“别出声。”林晚把手伸进书包按住它,手指触到猫的背脊——毛全竖着,滚烫。
顾夜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的书包里装了什么东西?一直在动。”
“啊,那个……”林晚露出不好意思的笑,“是玩偶啦,我睡觉要抱着的那种。习惯了带着。”
“玩偶会动?”
“是电动的那种!会……会震动的。”她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顾夜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他抬手推开铁门,沉重的金属发出尖锐的呻吟声,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门后是一条碎石小径,两侧长满了枯死的玫瑰。花虽死了,刺还留着,黑黢黢地指向天空。小径尽头,别馆的大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“规则一。”顾夜迈步走进去,“黄昏别馆的入口只在日落之后开启,出口在第三天日出时出现。中途离开的办法只有一个——”
“死亡。”林晚接上。
顾夜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她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沉入山脊,整个世界骤然暗下来。她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软,蜂蜜色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,遮住了半边眼睛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个无害的、迷路的小姑娘。
但她说“死亡”这个词的时候,语气太熟练了。像说过很多次。
“你查过资料?”他问。
“嗯……学长给我的新生手册上有写。”她吐了吐舌头,“虽然我把手册弄丢了,但是翻过一遍,大概记得。”
顾夜没戳破她。
两个人走进别馆。身后的大门在某个看不见的时刻悄然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棺材盖扣上的声音。
别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门厅的正中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两支蜡烛、一张羊皮纸、一把银质拆信刀。羊皮纸上写着副本规则,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墨水写成的,微微发亮。
林晚凑过去看。
“规则一:别馆共有三层,每层驻守着不同的‘记忆’。请找到藏在别馆深处的‘心’,将它带到顶层的阁楼。规则二:你们之中有一个是NPC,NPC不会主动暴露身份。规则三:三年前离开的人,这次必须留下。规则四:违反以上任何一条,全员淘汰。淘汰即死亡。”
她读完最后一行,背脊一阵发凉。
“三年前离开的人”——这句话写在副本规则里,意味着三年前有人从这里离开过。那个人是谁,答案就在眼前。她抬头去看顾夜,发现他正盯着羊皮纸出神。他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,指腹停在“必须留下”四个字上。
“顾夜?”她轻声喊。
他回过神来,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明灭不定。
“走吧。”他拿起桌上的银刀,“第一层。”
别馆的第一层是一条笔直的长廊,两侧各开七扇门,共十四扇。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,有的像是肖像,有的像是风景,有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墨迹。长廊尽头,向上延伸的楼梯被一道铁栅栏封死了。
“要打开这些门?”林晚伸手去摸最近的一扇。
“等一下。”顾夜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停在原地。这个触碰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次。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林晚先反应过来,若无其事地缩回手:“怎么了?”
“门上都有规则。”顾夜松开她,指着门框边缘。果然,每扇门的边框上都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需要用烛火凑近才能看清。
第一扇门:“打开这扇门,你将看到最快乐的回忆。代价是忘记一个你讨厌的人。”
第二扇门:“打开这扇门,你将看到最痛苦的回忆。代价是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第三扇门:“打开这扇门,你将看到未来。代价是再也无法回到现在。”
林晚一扇一扇看过去,越看眉头越紧。这些门都是陷阱。快乐要拿记忆换,痛苦要拿身体换,未来要拿现在换。哪扇门都不该开。
但第十四扇门上的字不一样。
那行字是:“打开这扇门,你将看到真相。代价是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人用什么东西刮掉了。刮痕很新,像是刚留下不久。
林晚的手指停在那道刮痕上。她的指甲缝里嵌进了新鲜的木屑。
“这扇门被开过。”顾夜站在她身后说。
“嗯。”
“而且开它的人,不想让别人知道代价是什么。”
林晚收回手,攥紧了手指。她感觉到顾夜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,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。她在演一个第一次进副本的新手,但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太连贯了。手指去摸刮痕的角度、判断“刚开过”的速度,都不像一个“废材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时已经换上了慌张的表情:“那怎么办?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别的路?这里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不。”
顾夜越过她,走到第十四扇门前。他举起银质拆信刀,刀尖抵住门缝,手腕一翻,撬了进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林晚扑过去想拦他,“规则说了违反就会死——”
“那是对‘进入者’而言。”
门被撬开了。
里面没有房间。确切地说,里面是一片完整的、凝固的、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场景——一个天台,夕阳西沉,栏杆边坐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。少年黑发如墨,左耳戴着一枚银钉。小女孩有着蜂蜜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,正把一罐糖递给他。
“吃完了我就不回来了。”小女孩说。
“那我不吃了。”少年把糖罐推回去。
“不行,你必须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要你记住甜的滋味。这样你以后吃不到的时候,就会想我。”
场景凝固在这里。夕阳不落,风不吹,两个人维持着推糖罐的动作,像一幅活着的油画。
顾夜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林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这是三年前。这是那个天台。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面的场景。这扇门被打开过。被谁?答案太明显了。
是她自己。
三年前离开副本之前,她回来过一趟。她把这段记忆封进了这扇门,因为她知道,如果不封存,她走之后,顾夜会把这段记忆反复咀嚼到发疯。她以为封住了,他就看不到了。她低估了他。
“林晚。”
顾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平静得不像话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看向那个凝固的场景。三年前的自己正歪着头,把糖罐硬塞进少年手里。那个表情天真、干净,带着一种“天然呆”独有的、不知道自己正在伤人的残忍。
“你觉得这个小女孩,”顾夜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,“是在救人,还是在害人?”
林晚张了张嘴。
烛火在身后摇摇晃晃,她的影子投在那片凝固的天台上,正好覆盖住那个小女孩。光影重叠的瞬间,她听到书包里的三眼猫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顾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扇门重新关上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第一层的门不能随便开,我们去第二层。”
“可是铁栅栏锁住了——”
顾夜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东西,放在她手心。
是那枚银耳钉。他左耳那枚,刻着“晚”字的银钉。
“三年前她留给我的。”顾夜说,“刚才开门的时候,我发现第十四扇门上的锁孔,和这枚耳钉的形状一模一样。”
林晚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钉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它能开锁?”
顾夜已经走向了铁栅栏。他背对着她,声音飘过来,像一句迟到了三年的回答。
“因为那扇门,只有她能开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能打开这扇门的人。现在——”
他把耳钉插进铁栅栏的锁孔,轻轻一拧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
铁栅栏应声而开。
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黑洞洞的,像一只张开的嘴。顾夜站在楼梯口,向她伸出手。
“来,晚晚。”
他没有叫她“林晚同学”。
他叫的是“晚晚”。
烛火在那一刻齐齐熄灭。黑暗中,林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。那只手很热,热得发烫,像在火里烧了三年。
她跟着他,走进了黑暗里。
三眼猫在书包里无声地睁大了三只眼睛。它看见了一些林晚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别馆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,从第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那句话是:“她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