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的行李很少。
少到她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在床上的时候,整个303宿舍看起来比之前更空旷了。一床薄被、两套换洗校服、三本笔记、四支笔、五颗水果糖、以及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、此刻正盘在她枕头上的三眼猫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来的?”林晚戳了戳猫的额头。
猫的三只眼睛同时露出无辜的神情,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别装了。”林晚压低声音,“C区宿舍楼有结界,副本生物进不来。你是怎么混进来的?”
猫叼起一颗水果糖,得意地甩了甩尾巴。
林晚盯着它看了三秒,叹了口气:“行,你厉害。但白天不许出声,不许现形,不许偷吃别人梦里的东西。听懂了就眨一下。”
猫的三只眼睛依次眨了一下。
“乖。”
她把猫往枕头里按了按,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对面墙。墙壁很薄,薄到她能隐约感觉到对面房间里传来的气息。那个气息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。
她知道他在对面。
他也知道她知道。
但他们谁都没有动。
这就是林晚回到圣芙蕾雅的第一条规则——她在笔记本上写的是“遇到找茬的人,要立刻道歉”,但她真正执行的是那个没有写在任何地方的、第0条:不要让顾夜看出来,你记得他。
更准确地说——不要让顾夜看出来,你记得他为你疯过。
她翻开笔记本,在“生存指南第2条”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
“2.5 如果他靠近,要笑得比任何人都无辜。”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想起三年前离开的那个夜晚。副本的强制撤离机制启动时,她站在那片逐渐碎裂的空间里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顾夜跪在废墟中央,四周是他为她清理掉的所有“障碍”——有些是副本里的怪物,有些是现实里欺负过她的人。他的手上全是血,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月光。
“晚晚,你要走了吗?”
他没有拦她。他只是问了一句。
她没有回答。
空间碎裂,她消失了。再后来,她辗转在不同的副本里,偶尔会从那些被清空的世界里听到一个名字——顾夜,那个在圣芙蕾雅里变得越来越完美、越来越受欢迎的“好学生”。所有人都说他温柔、优秀、无可挑剔。
只有她知道。
完美的表象下,是一个从未停止过寻找的疯子。
“喵。”三眼猫蹭了蹭她的手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林晚合上笔记本,躺下来,把猫抱在怀里,“明天要上课了,得好好演。”
她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晚安,对面那个不睡觉的家伙。”
对面房间。
顾夜坐在书桌前,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——今天下午,林晚站在学院门口时仰头看校训的样子。他把画面放大、再放大,直到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里那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虹膜。
三年了。
他的指尖隔着屏幕描摹她的轮廓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在临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画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第三样,那枚刻着“顾”字的银耳钉,此刻已经被他擦得锃亮。
他拿起耳钉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晚晚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隔壁听到,“明天见。”
他关掉电脑,躺下来,闭上眼。
但他没睡。
他在等。
等对面那个熟悉的呼吸声变得均匀,等那只混进来的副本生物也停止活动,等整栋楼都沉入真正的死寂。然后他睁开眼,在黑暗中坐起身。
他走到门边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走廊空荡荡的,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。303的门紧闭着。
顾夜靠在门框上,就这么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月光从地上移到了墙上。
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303门缝底下透出来的、极微弱的一线光。她给他留了盏小夜灯。和三年前一样。每次她在天台上陪他待到天黑,都会在离开后留一盏灯。她说:“你怕黑的话,就看着灯,灯会告诉你,有人还记得你。”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。
他也不想问。
如果是,那他就把所有人从她身边清理掉。如果不是——那更好。他只需要确保,那盏灯永远只为他一个人亮。
凌晨四点,顾夜终于合上门。
回到桌前,他打开抽屉最深处的一个暗格,里面是一张圣芙蕾雅学园的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,每一个都是副本入口。他在C区303的位置画了一颗星,然后用一条线把星星和所有红圈连起来。
这条线,是他用三年时间计算出来的“最优路线”。
从303出发,经过哪些副本、触发什么条件、收集什么道具,最后能打开通往“那个地方”的门。“那个地方”,就是三年前她离开的地方。他查了三年,终于查到了。
副本里有“规则”,但规则是人写的。只要找到写规则的人——
“叩叩。”
极轻的敲门声。
顾夜的动作顿住了。他飞快地合上地图,锁好抽屉,然后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里站着林晚。
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怀里抱着那只三眼猫,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。凌晨四点,她站在他门口,像个走错路的孩子。
顾夜攥紧了门把手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软软的,带着困意,“请问你有多余的糖吗?我睡前想吃,但是没有了。”
她在骗人。
她的口袋里至少还有五颗水果糖。他白天看到了。
顾夜靠在门板上,闭了闭眼。然后他弯起嘴角,用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、温和无害的声音说:“有,你等一下。”
他转身去拿糖。脚步刻意放得轻而自然,像一个被打扰了睡眠但依然好脾气的室友。但他的手心在出汗。他的心跳快得快要窒息。他拿了一整罐糖,打开门。
林晚站在月光里,仰头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:“谢谢你!你真是个好人!”
好人。
顾夜把糖罐递过去,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差点失态,但他忍住了。他只是微笑着点头:“不客气。早点睡。”
“嗯嗯!”林晚抱着糖罐转身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我叫林晚。你叫什么呀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笑容天真无邪。
顾夜看着她的眼睛,笑容温柔无害。
“顾夜。”
“啊,好名字!那晚安啦,顾夜同学。”
“晚安,林晚同学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晚抱着糖罐走回303,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她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,三眼猫从她怀里跳出来,三只眼睛困惑地看着她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糖罐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玻璃罐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住声音。
她知道那罐糖是什么。
那是三年前,她在天台上给顾夜的那罐。她走之前把自己所有的糖都留给了他,说“吃完了我就不回来了”。罐子底部还刻着她用小刀歪歪扭扭划的字。
她翻过罐子。
底部刻着一行新字,笔迹锋利而偏执:
“吃完了,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刻完第一行之后很久才补上去的:
“晚晚,这一次,我不会让你再走了。”
林晚把糖罐抱在胸口,蜷缩在门边,无声地哭。
三眼猫用尾巴轻轻擦她的脸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只是……三年了,他还在等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对面那堵墙。
“顾夜,你这个傻子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在本子上写下生存指南第3条:
“3. 如果忍不住哭了,要确保只有猫看见。”
合上本子,她深吸一口气。
明天开始,正式开演。她是废材天然呆林晚,他是温柔好学生顾夜。谁也不认识谁,谁也不记得谁。
但她的第0条规则,在今天晚上,被那只糖罐砸出了一道裂缝。
裂缝的名字,叫“顾夜,我记得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