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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翌日清晨,刘彻换了身素色常服,带着江月如出了未央宫。

辕固生的学堂在长安城西门外,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院里。院墙矮矮的,墙头爬满了藤萝,院门敞着,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。刘彻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,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声音参差不齐,有老有少,显然是附近百姓家的孩子跟着老儒念书。

“辕老先生,”刘彻迈步进门,“朕来给你送书。”

学堂不大,二十来个学生挤在几张破旧案几后,大的不过十四五,小的才七八岁,见来了生人,都好奇地探头看。辕固生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见刘彻进来也不慌张,只是慢悠悠搁下竹简,起身行礼。

“陛下亲至,老朽惶恐。”

“别惶恐了,”刘彻抬手,身后的侍卫抬进两口大箱子,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卷纸抄《孙子兵法》,“朕替昨日那卷书补钱。这一百卷,送你的学堂。”

学生们眼睛都亮了。辕固生走过去,拿起一卷翻了翻,忽然笑了:“陛下这是堵老朽的嘴呢。”

“朕是替你堵学生们的嘴。”刘彻环顾四周,见那些孩子眼巴巴地盯着箱子,便道,“都过来拿,一人一卷,拿回去好好读。”

学生们一拥而上,每人抢了一卷,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。有个七八岁的小童不认识字,举着书问先生:“先生先生,这上面画的什么?”

“阵图。”辕固生低头看了一眼,“打仗用的。”

“打仗是什么?”

辕固生还没开口,刘彻先笑了:“打仗就是你爹在家门口种地,突然来了坏人抢你的粮食,你爹提着锄头把坏人赶走。阵图就是教你怎么赶得更快、更省力气。”

小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抱着书跑回去坐了。

辕固生看着刘彻,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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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完课,学生们散了。辕固生留刘彻和江月如喝茶,茶是粗茶,碗是豁了口的陶碗。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,面不改色,江月如也跟着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却也没说什么。

辕固生放下茶碗,忽然开口:“陛下今日来,不只是送书吧。”

刘彻放下碗,看着他:“老先生昨日在书坊说的话,朕回去想了。朕想问你——你说书传开了,人心里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。可朕若不传,百姓便一直愚钝。朕该怎么选?”

辕固生沉默了一会儿,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卷竹简,推过来。

刘彻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
是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的抄本。竹简已泛黄,墨迹有些洇开了,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遍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“巫蛊之祸”四个字,瞳孔骤缩。

“老先生从哪得来的?”

“老朽有个学生,在念彻书坊做工。”辕固生语气平淡,“他抄了一份送来给我看。他说,书坊的月夫人让大家抄书,可那些书里有些东西,老朽看着眼熟——像是从太史令那里流出来的。”

刘彻抬头看他,目光锐利。

辕固生不躲不闪,直视帝王的眼:“陛下,老朽问你一句话,你答不答?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可知史书上写你晚年如何?”

学堂里安静得只剩院墙外蝉鸣声。江月如坐在旁边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竹简上那四个字,手指摩挲着“巫蛊”二字,忽然开口:“朕知道。朕晚年多疑,信方士,宠江充,逼反太子,逼死皇后。朕悔了一辈子,下罪己诏,可人已经回不来了。”

辕固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陛下若真知道,那老朽这书便不用藏了。”他将竹简收回去,往案几底下一塞,“老朽存这卷竹简存了十几年,不敢给人看。先帝在时不敢,陛下登基后更不敢。今日陛下亲口说出来,老朽反倒不怕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一个知道自己会犯错的皇帝,比一个自以为圣明的皇帝强。”辕固生端起豁口陶碗,慢悠悠喝了口茶,“老朽昨日说书传开了人心会活,可老朽没说完——人心活了,有人会乱来,可也总有几个聪明的,读了书便知道该怎么做事。陛下若因噎废食,把书都锁起来,那便是因几个蠢人,耽误了千百个聪明人。”

刘彻看着他。

辕固生又补了一句:“老朽教了一辈子书,教过的学生有做官的,有种地的,有当兵打仗的。书这个东西,传到什么人手里便长成什么样。陛下管不了所有人,管好该管的那几个便够了。”

刘彻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,对着辕固生一揖。

老儒吓了一跳,拄着拐杖要站起来:“陛下折煞老朽——”

“朕受教了。”刘彻直起身,面上带着难得的郑重,“老先生若不嫌弃,朕想请你去太学讲学。”

辕固生一愣,随即摆手:“老朽都百岁了,不去不去。”

“朕给你配车马,配弟子,你想讲什么讲什么。你方才说的那些话——书传到什么人手里长成什么样——朕要你讲给太学的儒生们听。”

辕固生张了张嘴,看看刘彻,又看看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江月如,忽然叹了口气:“行。但老朽讲累了便要歇着,陛下不许催。”

“不催。”

“老朽骂人可不留情面。”

“朕的丞相太尉都让你骂。”

辕固生又看了江月如一眼:“月婕妤,你方才进门时老朽便瞧着,你肚子里孩子快两个月了吧?”

江月如愣了一下,点头:“快两个月了。”

“好好养着,”老儒拄着拐杖站起来,往内堂走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“老朽瞧你面相,这胎稳当,是个男娃,哭声大,脾气不小。”

江月如和刘彻对视一眼,两人都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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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开心书坊后院。

江月如第一次以婕妤身份主持书坊议事。平阳公主坐了左边,卫子夫坐了右边,卫青来得晚些,坐在下首,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书坊买的《琉璃》。

“今日议事三件,”江月如摊开账册,“第一,书坊的利钱怎么分。第二,太学要的书怎么供。第三——”

她顿了顿:“我肚子里孩子踢了我一脚,我走个神,你们先说。”

满座皆笑。卫子夫掩着嘴笑得直抖,平阳公主摇头叹气,卫青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。

“利钱按昨日说的分,”平阳公主先开口,“我三成,子夫两成,剩下的归书坊周转。阿彻那份从少府走,不过我们手。”

卫子夫点头:“椒房殿的纸从下月起加量,月婕妤说能卖多少便送多少。”

卫青把书合上,终于抬起头:“太学那边,臣可以拨一批退役的马给书坊拉纸。不用给钱,算卫家捐的。”

江月如正要道谢,忽然脸色一变,手捂住了小腹。

“怎么了?”平阳公主第一个站起来。

江月如摆摆手,过了两息,忽然笑了:“踢了。又踢了一脚。”

平阳公主走过来搭脉,片刻后点头:“脉象稳。这孩子劲儿大,跟霍去病似的。”

卫青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别让我外甥听见,他会当真。”

江月如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。书坊里书卖着,造纸术传着,刘彻改着,史书上的字淡着。肚子里的孩子踢着,踢得她心口发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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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泉空间中,精灵趴在桃树上,透过光幕看书坊后院这一屋子人,嘟囔道:“辕固生那老头眼睛真毒,连是男娃都看出来了。”

白玉台上,那卷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里“巫蛊之祸”四个字已经淡得只剩一丝墨痕。精灵飞过去看了一眼,翅膀尖在那几个字上点了点,嘟囔道:“再淡些,再淡些。”

桃林花开如云,稻田金浪翻涌。1

段评
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