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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开心书坊开张第三日,平阳公主来了。

她没走正门,从念彻书坊三楼的雅间穿过来,站在打通两间铺子的那道拱门下,环顾一圈,点了点头。

“不错。比念彻宽敞,光线也好。”

江月如正坐在长桌边教一个抄书匠怎么调墨,听见声音抬头,笑道:“公主来视察产业了?”

“我来入股。”平阳公主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理直气壮,“你在东市开了两间书坊,用的是我平阳府的人,占的是我平阳府的匾,赚了钱不分我一份,说得过去?”

江月如忍俊不禁:“那公主想要几成?”

“三成。”平阳公主竖起三根手指,“我出人出力,你出书出点子,阿彻出钱。三成不多吧?”

江月如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公主得替我看场子。我如今有孕在身,不能天天来书坊盯着,公主若入了股,便该常来坐坐。”

平阳公主挑眉,忽然笑了:“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。”

两人正说着,门口一阵喧哗。卫子夫带着七八个椒房殿的宫女走进来,每人手里捧着一叠新造的纸,颜色虽不如少府的细白,却也齐整干净。

“月婕妤,”卫子夫笑吟吟地走过来,将一叠纸放在桌上,“椒房殿这个月造的纸,多出来的这些,送到书坊来卖。赚的钱归书坊,算本宫给开心书坊的贺礼。”

江月如拿起一张看了看,纸面虽粗些,却韧得很,写上去墨色均匀。她点头:“皇后造的纸,比少府的头一批还好。我让人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,写上‘椒房殿特制’,一定好卖。”

卫子夫笑得眉眼弯弯。

平阳公主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“子夫,你也来入股?”

卫子夫一愣,随即摇头:“臣妾哪有什么本钱……”

“椒房殿的纸便是本钱。”平阳公主一锤定音,“往后书坊卖纸的利钱,分皇后两成。阿彻那份里扣。”

江月如笑得直拍桌子:“公主,你可真会替陛下省钱。”

平阳公主端起茶盏,悠然道:“他钱多,不替他花点,留着给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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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书坊客人渐多。

一楼长桌上坐满了人,有翻《琉璃》的,有看《镜双城》的,还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《国子监来了一个女弟子》边看边傻笑。二楼传来《与君歌》的配乐声,放到高潮处,楼下都能听见观众的惊呼。

江月如坐在柜台后翻账册,忽然听见门口伙计喊了一声:“老先生,您找什么书?”

一个白发老儒拄着拐杖走进来,粗布深衣,腰间系着根草绳,模样寒酸,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。他在书架间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《孙子兵法》的纸抄本前,伸手拿了一卷,翻开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太贵。”老儒摇头。

伙计赔笑:“老先生,这是新纸抄的,轻便,五十钱一卷。”

“五十钱够我家吃半个月。”老儒把书放回去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

江月如起身叫住他:“老先生留步。”

老儒回头。

江月如走过去,拿起那卷《孙子兵法》递给他:“这卷送您。”

老儒一愣,随即摆手: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
“您方才翻书时,我看到您手指在书页上画了两处阵图,”江月如轻声道,“您是懂兵法的。这卷书送给懂它的人,不算白送。”

老儒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他接过书,没有道谢,反而问:“你就是那个月夫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听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,带来许多奇书异术。”老儒将书揣进怀里,拄着拐杖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停下,回头看她,“月夫人,老朽有一句话,你愿不愿听?”

“老先生请讲。”

“书是好东西,可书上的字认得了,人心里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。”老儒目光深沉,“老百姓读《琉璃》看热闹,读《花千骨》掉眼泪,那都无妨。可若是有人读了《孙子兵法》,学了几招,便觉得自己能带兵打仗;读了《史记》,看了几页帝王本纪,便觉得自己也能坐天下——到那时,你这书坊,便不是今日的光景了。”

江月如沉默了一瞬。

老儒没有再多说,拄着拐杖蹒跚出了书坊。江月如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市人流中,眉头微蹙。

刘彻不知何时从三楼下来了,站在她身后,显然听见了方才那番话。

“这老儒是谁?”他低声问。

“不知道。但他说的话,有几分道理。”

刘彻看着空荡荡的街口,忽然道:“朕认得他。当年朕初登基时,他在公车署上书言事,写了一篇《论民心与教化》,写得极好。后来朕想召他入朝,他却辞了官,回乡教书去了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辕固生。”刘彻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,“当年九十多岁的老儒,如今该有百岁了。”

江月如回头看他:“百岁老儒,亲自来书坊买书。”

刘彻点头,目光沉沉的:“他说的话,朕得想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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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书坊打烊后,江月如在后院摆了张小桌,与刘彻对坐吃饭。桌上摆着从宫中带来的菜,还有一碟从灵泉空间摘的桃子。

“夫君,辕固生说的那个隐患,你怎么看?”

刘彻放下筷子,沉吟片刻:“他说的没错。书传开了,人心便活了。可朕不能因为怕人心活,便把书都锁起来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朕在想,”刘彻手指在桌面上轻叩,“书坊卖书可以,但不能什么书都卖。兵书可以卖,可要配着朝廷的注释一起卖;史书可以卖,但涉及帝王本纪的,得让太史令审过再抄。至于《琉璃》《花千骨》那些话本子,随便卖,反正看完了也就看完了。”

江月如想了想,点头:“这样稳妥。既开了民智,又不至于让有心人钻空子。”

刘彻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不觉得朕太谨慎?”

“你是天子,谨慎是应该的。”江月如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轻声道,“况且你肯想这些,已经比史书上那个晚年昏聩的汉武帝强多了。”

刘彻被她这句大实话逗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朕的婕妤,越发会说话了。”

江月如拍开他的手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辕固生今天拿了一卷《孙子兵法》走,没给钱。”

“朕替他给。”

“你替他给?”

“他当年那篇《论民心与教化》,值一千卷兵法。”刘彻端起碗,语气随意,“朕明日让人送一百卷到他的学堂去,不白送,让他讲给学生们听。”

江月如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灵泉空间中,精灵趴在桃树上,透过光幕看两人吃饭,嘟囔道:“第二个主人越来越有明君样了。史书上那些字,淡得都快看不见了。”

白玉台上,那卷《史记·汉武帝本纪》里“巫蛊之祸”四个字已经淡得只剩浅浅一层墨影。桃林花开如云,稻田金浪翻涌,药圃里的灵芝悄悄又长了一寸。

一切都在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