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室殿,清晨。
江月如是被踢醒的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天还没亮就开始闹腾,一脚一脚踹得又准又狠,她翻了个身,那孩子便换了个方向继续踢。
“刘安,”她闭着眼嘟囔,“你再踢,娘亲今日便不喝安胎药了。”
孩子又踢了一脚。
旁边的刘彻被吵醒了,伸手覆上她的小腹,掌心温热,那孩子竟真的安静了一瞬。刘彻得意地挑眉:“他怕朕。”
“他是不想搭理你。”江月如拍开他的手,坐起身来。怀孕两个月,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弧度,还不显怀,但她自己摸得到,平阳公主每隔三日来请脉,每次都点头说“稳当”。
刘彻跟着坐起来,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,手还赖在她小腹上不肯走。江月如被他黏得没法,偏头看他:“陛下今日不上朝?”
“今日休沐。”刘彻理直气壮。
“那你放开我,我要去书坊。”
“朕陪你去。”
江月如回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陛下今日怎么这么黏人?”
刘彻没答,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:“朕最近总做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你生孩子的时候朕不在身边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醒来一身汗。”
江月如心口一软,转身捧住他的脸,认真道:“你不在身边能去哪?御驾亲征打匈奴?”
“朕是说……”刘彻难得有些别扭,别开目光,“朕怕你有事。”
江月如看着这个四十九岁的帝王,他打匈奴、修水利、平朝堂,杀伐决断从不犹豫,此刻却因为一个梦怕成这样。她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,轻声道:“我没事。灵泉在,精灵在,平阳公主每隔三日来请脉。你怕什么?”
刘彻搂紧了她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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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过早膳,江月如要去书坊。刘彻本说要陪,被中常侍拦在殿门口递了一摞奏章。他沉着脸接了,江月如趁机溜走,走到殿门口回头冲他摆摆手:“陛下好好批折子,臣妾去赚钱了。”
刘彻瞪了她一眼,到底没追上来。
江月如出了宣室殿,青黛提着食盒跟在后面。两人沿着宫道往东市走,路过宣室殿偏殿时,江月如忽然脚步一顿。
偏殿的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她探头一看,几个内侍正在里头搬东西:一张小榻,一架摇篮,几匹细软的锦缎,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布老虎、布兔子、布麒麟。
江月如愣住:“这是做什么?”
内侍们吓得跪了一地。为首的中常侍磕磕巴巴道:“月婕妤……陛下吩咐的,说在这偏殿收拾出一间屋子,给……给小皇子住。”
“什么时候吩咐的?”
“前……前几日。陛下说先别告诉您。”
江月如看着那架摇篮,摇篮是柏木做的,打磨得光滑温润,边角还雕了云纹。摇篮里铺着厚厚的锦褥,上面搁着一只布老虎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宫中绣娘的手艺。
她伸手拿起那只布老虎,翻过来看了看,忽然发现老虎屁股后面歪歪扭扭缝着两个字——“刘安”。
针脚粗笨,跟绣娘的手艺截然不同。
“这字谁缝的?”
中常侍头埋得更低了:“回月婕妤……是陛下自己缝的。陛下说……说绣娘缝的没有心意。”
江月如捏着那只布老虎,站在偏殿门口,又好气又好笑。四十九岁的天子,半夜不睡觉,躲在偏殿里给未出生的儿子缝布老虎,缝得歪歪扭扭还非要缝。
“你们继续收拾,”她把布老虎揣进袖子里,“就说本宫没来过。”
内侍们如蒙大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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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市,开心书坊。
江月如到时,平阳公主已经坐在柜台后头翻账册了。见她进来,头也不抬:“你迟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路上有事耽搁了。”
平阳公主抬眸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半截的布老虎上,挑眉:“阿彻缝的?”
江月如把布老虎掏出来放在桌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小时候给阿娇缝过一只兔子,缝得比这个还丑。”平阳公主拿过布老虎翻了翻,嫌弃地摇头,“针脚倒是比当年强了些。”
江月如坐下来,忽然捕捉到她话里的名字:“阿娇?陈阿娇?”
平阳公主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把布老虎放回去:“嗯。阿彻小时候住在东宫,阿娇是太子妃。那时候阿彻才十来岁,天天跟在阿娇身后跑,阿娇喜欢兔子,他便偷偷缝了一只,缝得歪七扭八,阿娇嫌弃得不行,到底还是收下了。”
江月如安静听着。陈阿娇,金屋藏娇的那位,后来被废黜皇后之位,幽居长门宫。刘彻晚年对阿娇的态度史书上写得很清楚——废后,冷遇,至死未见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平阳公主翻了一页账册,语气平淡:“后来阿娇做了皇后,性子骄纵,跟阿彻闹了几年。再后来,阿彻宠了子夫,阿娇行巫蛊,被废了。”
江月如沉默了一瞬。
“公主觉得,阿彻对阿娇还有情吗?”
平阳公主合上账册,抬眼看她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史书上写的那些事,未必都要原样发生。”江月如把布老虎拿回来,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“刘安”二字,“阿娇行巫蛊是被废的,可若她不行巫蛊呢?若有人提前拦住她呢?”
平阳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月如,你心太大了。李夫人、子夫、太子、阿彻,现在连阿娇你都想管。你管得过来吗?”
江月如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,轻声道:“我管不了所有人。可阿彻晚年的悔恨,不止太子和子夫,还有阿娇。史书上说他晚年想起阿娇,后悔废了她,写了一篇《悼李夫人赋》,里头其实也有阿娇的影子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是悔的。”
平阳公主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娇在长门宫住了十几年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你若真想管,改日我带你去看看她。”
江月如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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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宫时,霍去病又来了。
他这回没闯宣室殿,规规矩矩在宫门外递了帖子,让人抬进来一头鹿、一匹小马驹。鹿是活的,拴着绳子在殿前吃草;小马驹才几个月大,通体雪白,脖子上系了根红绸带,在殿前撒欢。
刘彻站在殿门口,看着这满院牲口,揉着眉心:“去病,你送鹿就算了,送马做什么?”
“给小弟弟骑着玩。”霍去病理直气壮,“臣挑了一匹最温顺的,养两年正好能骑。”
“他才两个月,在月儿肚子里。”
“所以要先养着啊。”霍去病拍拍小马驹的脖子,“等小弟弟出来了,马也大了,正好。”
刘彻被他气笑了,踢了一脚地上的草屑:“行,朕替他收着。马养在御马监,鹿送御厨。”
“鹿不能杀!”霍去病急了,“那是臣猎的最好的一头,给小弟弟补身子的!”
“朕没说要杀,朕说送御厨养着。”刘彻白了他一眼,“月儿怀着孕,宫里不杀生。”
霍去病这才放心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递过去:“这个给小弟弟,臣找人雕的,上面刻了名字。”
刘彻接过来一看,玉牌上刻着“刘安”二字,旁边雕了一匹小马。他捏着玉牌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“你倒上心。”
“臣是他表哥,”霍去病理直气壮,“表哥给表弟送东西,天经地义。”
江月如在殿内听着外头舅甥俩拌嘴,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,伸手摸了摸。
“刘安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还没出生,表哥就送马送鹿送玉牌,你爹给你缝布老虎。你面子可真大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,仿佛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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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宣室殿。
刘彻坐在灯下批奏章,江月如靠在他旁边翻《史记》。翻到孝武本纪那一卷,她停了停,手指划过“巫蛊之祸”四个字。
墨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浅浅一层灰影,像被水洇湿又晒干的旧迹。
“夫君,”她忽然开口,“今日平阳公主跟我说了阿娇的事。”
刘彻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看她?”
“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刘彻放下笔,低头看她:“朕去做什么?她恨朕。”
“她恨你是因为你废了她。”江月如合上书,抬头看他,“可你若去看她,她兴许就不恨了。”
刘彻沉默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月儿,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。废阿娇,宠李夫人,冷落子夫,疏远据儿。每一件朕都觉得有理由,可每一件朕后来都悔。”
“那就一件一件改。”江月如靠在他胸口,声音轻而稳,“阿娇改不了她被废的事实,可你能让她知道,你记得她缝的兔子。”
刘彻搂紧了她,声音闷闷的:“朕的月儿,管得真宽。”
“管得宽才叫婕妤。”她拍拍他的手,“睡了,明日还要去书坊。”
殿外月光正好,偏殿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搁在摇篮上,等着它的小主人。
灵泉空间中,精灵趴在桃树上,透过光幕看两人相拥而眠,嘟囔道:“下一个要改的是阿娇……这宿主真能折腾。不过折腾得好,史书上又淡了一个字。”
白玉台上,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中“废后陈氏”四个字,悄悄淡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