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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椒房殿,暮色将合。

刘据踏进殿门时,卫子夫正坐在窗下补一件旧衣。那是刘彻早年穿过的玄色深衣,袖口磨薄了,她舍不得扔,一针一线地缝着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是儿子,手中的针线顿了顿。

“据儿回来了。”

“母后。”刘据快步上前,在她面前跪下,端端正正磕了个头,“儿臣从甘泉宫回来了,给母后请安。”

卫子夫放下针线,伸手扶他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他面色红润,眉宇间竟比去时舒展了许多,心中微动:“在甘泉宫住得可好?瘦了些,不过精神倒好。”

“儿臣在甘泉宫读了不少书,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刘据在母亲身旁坐下,犹豫片刻,轻声道,“母后,儿臣今日先去了宣室殿。”

卫子夫手上的动作一顿。她垂下眼帘,继续缝那件旧衣,声音温和如常:“你是太子,回来先见父皇,是应该的。”

“母后不怪儿臣?”

“怪你做什么?”卫子夫抬头看他,笑了笑,“你父皇是天子,你是储君,君臣之礼在前,母子之情在后。这个道理母后懂。”

刘据看着她,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缝衣的手。卫子夫一愣,抬眸对上儿子的眼睛。

“母后,”刘据声音微哑,“父皇今日跟儿臣说了很多话。他说,他从未觉得儿臣不配做太子。他说,儿臣性子温,能容人,是儿臣的长处。他还说……是朕疏忽了。”

卫子夫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
“父皇说,他从前也是太子,也怕过先帝。他说他懂儿臣的怕。”刘据攥紧她的手,“母后,儿臣今日才觉得,父皇心里是有儿臣的。”

卫子夫的眼眶倏地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攥着那件旧衣,指尖发白。多少年了,她看着刘彻对太子严厉、对太子冷淡,看着儿子一日比一日沉默,心里的怕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她不敢问,不敢劝,只能在椒房殿里缝缝补补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一针一线缝进旧衣里。

“你父皇……当真这么说?”

“当真。月夫人在场,她替儿臣挡了话。父皇才肯说那些。”

卫子夫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,椒房殿的烛火次第亮起。她忽然轻声道:“据儿,你出去一下,母后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刘据起身,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她。卫子夫背对着他坐在窗下,肩膀微微耸动。他没再说什么,轻轻合上了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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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椒房殿。

江月如是傍晚来的,青黛提着灯笼跟在后面。她如今出入宫禁不必通报,椒房殿的宫人见了她,都恭恭敬敬地喊“月夫人”。秋兰引她入内时,卫子夫正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衣,眼眶红肿,见江月如进来,忙偏过头去拭了拭眼角。

“月夫人来了。”她声音还有些哑。

江月如在她对面坐下,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。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卫子夫忽然开口:“据儿方才来过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说你替他挡了话,阿彻才肯说那些。”卫子夫转头看她,眼中还带着水光,“月夫人,我嫁给他二十多年,从平阳侯府到未央宫,从家人子到皇后。他对我一向敬重,可敬重里头缺了什么,我心里明白。今日据儿说,阿彻跟他说‘是朕疏忽了’——这句话,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
江月如静静听着。

“我不怨他,”卫子夫摇头,声音很轻,“他是天子,要管天下,要打匈奴,要修水利,要平朝堂。后宫这些事,他顾不上,我不怨。可据儿是他的儿子,我看着他一日日怕他父皇,心里像油煎一样。我不敢跟阿彻说,怕他觉得我袒护太子;也不敢跟据儿说,怕他更怕他父皇。我只能在椒房殿里坐着,缝缝补补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她说到最后,声音又哑了。

江月如伸手,覆上她的手背。那只手冰凉微颤,带着常年劳作的茧。江月如轻声道:“娘娘,你做了很多。据儿能长成今日这样温厚仁善的性子,是你护出来的。你若没有在椒房殿里坐着缝缝补补、把那些担惊受怕都挡在外面,据儿早就被朝堂上的风浪卷走了。”

卫子夫抬眸看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月夫人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史书上写的那个结局,真的能改吗?我自尽于未央宫,据儿被逼自杀……真的能改吗?”

江月如看着她。这位大汉皇后,温顺隐忍了半辈子,把所有的怕都吞进肚子里。如今终于肯说出来了。

“能改。”江月如语气笃定,“娘娘,史书上那四个字已经淡了。字在变淡,命就在变。”

卫子夫怔怔地看着她。

“但有一个前提。”江月如握紧她的手,“娘娘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从今往后,别再一个人扛。”江月如看着她,目光恳切,“据儿的事,你该跟陛下说便说。陛下如今变了,他听得进去。你若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憋着,据儿便也跟着你憋,父子之间那层猜永远破不了。”

卫子夫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江月如忽然弯起嘴角,声音轻了些,“娘娘得保重自己的身子。你若倒了,据儿才真的没了靠山。”

卫子夫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几分暖意:“月夫人,你今年才十五,说起话来倒像活了五十岁。”

“我从两千年后来的,”江月如眨眨眼,“算起来可不就活了五十岁。”

卫子夫被她逗得又笑了一声。

两人正说着,江月如忽然脸色一变,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卫子夫连忙扶住她。

江月如摇摇头,正要说话,脑海中精灵的声音忽然炸响:“宿主宿主!检测到生命体征!是第二个主人的!怀孕了!二十天左右!是个男孩!灵泉说让你小心些,别太累!”

江月如整个人僵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手微微发颤。二十天。从灵泉空间圆房那夜算起,正好二十天。她怀孕了。孩子是刘彻的。是个男孩。

“月夫人?”卫子夫见她脸色不对,急道,“秋兰,传太医!”

“不用——”江月如猛地抓住她的手,“娘娘,不用传太医。我……我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
卫子夫看着她捂着小腹的手,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睛渐渐睁大。

“你……”

江月如抬起头,脸上又惊又喜又慌,表情复杂极了:“娘娘,我好像……有喜了。”

椒房殿里静了一瞬。卫子夫愣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一把将江月如按在榻上坐下,转头冲秋兰喊:“还愣着做什么?去宣室殿报信!就说月夫人有喜了!让陛下快来!”

秋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
卫子夫蹲在江月如面前,握着她的手,又哭又笑:“你才十五岁,自己还是个孩子呢,就要当娘了。阿彻知道了一定高兴疯了。”

江月如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忽然想起精灵刚才说的“是个男孩”,脸上更烫了。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刘彻说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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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。

刘彻正在批奏章,秋兰冲进来跪下喊“陛下大喜”时,他手中的朱笔直接掉在了竹简上,洇出一大团红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月夫人有喜了!在椒房殿,皇后娘娘让陛下去!”

刘彻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案上的茶盏,茶水泼了一袖子也顾不上,大步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,抓起那件刚补好的玄色旧衣披上,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殿门。

椒房殿里,江月如正被卫子夫按在榻上不准动。刘彻冲进来时,额上还带着薄汗。他大步走到榻前,低头看着江月如,又看看她的小腹,声音发颤:“真的?”

江月如红着脸点头:“二十天。”

刘彻蹲下来,跟方才卫子夫一样蹲在榻前,伸手覆上她的小腹。他四十九岁,孩子有好几个了,可此刻手放在她小腹上,竟比头一回当父亲还慌。

“二十天……”他算了算,忽然笑了,抬头看她,“那夜在灵泉?”

“你别说了!”江月如一把捂住他的嘴,脸红得能滴血。卫子夫还在旁边呢!

卫子夫果然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,秋兰也跟着笑。椒房殿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。

刘彻拉开她的手,也不避人,凑上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,低声道:“朕的月儿,真能干。”

江月如把脸埋进枕头里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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