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椒房殿后院,往日堆放旧衣杂物的小院里,此刻支起了三口大陶缸。卫子夫挽着袖子,将一筐撕碎的旧麻布倒进石灰水里,身旁围了七八个宫女,个个面露难色。

“娘娘,这活计……哪是您做的啊。”贴身侍女秋兰小声劝着,“您是皇后,这要是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椒房殿穷得连纸都买不起了。”

卫子夫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本宫在平阳侯府时,什么粗活没干过?进宫这些年养尊处优,倒把本事的忘了。”她转头看了一圈四周畏畏缩缩的宫女们,“都愣着做什么?把树皮和渔网也搬来,按昨儿月夫人教的法子,先沤上。”

宫女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违拗皇后,捏着鼻子去搬那些又脏又破的渔网。

正乱着,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:“皇后娘娘,我来蹭个工。”

江月如一身月白窄袖衫,乌发用青布包着,像个寻常人家的巧手娘子。身后跟着青黛,抱着一摞竹帘和几根木框。她走进院子,看了看那三口陶缸,点头:“石灰水兑得正好。娘娘动手倒快。”

卫子夫迎上来,笑道:“纸上谈兵容易,真动起手来才知道难。月夫人来得正好,这渔网该怎么沤?”

江月如放下竹帘,蹲在缸边示范:“渔网最韧,得沤足十日,中间翻三遍。麻布七日便够,树皮要煮过再沤。分开泡,别混在一起,不然造出来的纸厚薄不匀。”

她说得自然,挽起袖子便伸手去翻缸里的麻布,毫不避讳脏污。旁边的宫女们看得目瞪口呆——陛下心尖上的月夫人,竟比她们还肯下手。

卫子夫也挽起袖子,跟着翻。两位一个皇后、一个夫人,就这么蹲在陶缸前,满手石灰水,头发上沾了碎麻屑。秋兰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想劝又不敢劝。

这时,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。

刘髆不知何时溜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甜糕。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看卫子夫,又看看江月如,奶声奶气地问:“姑母,母后,你们在玩泥巴吗?”

卫子夫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了。江月如也笑,冲他招手:“髆儿过来,帮姑母撕麻布。”

刘髆欢快地跑进来,也不嫌脏,伸手抓起一把碎麻布就撕。小孩子力气小,撕得歪歪扭扭,碎屑掉了一地。旁边的宫女连忙要接手,江月如却拦住:“让他撕。撕得细些,姑母给你做一张小纸,专门给你画画用。”

刘髆眼睛一亮,撕得更起劲了。

卫子夫看着这一幕,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极淡的酸涩与暖意。她入宫这些年,见惯了后宫的明争暗斗,妃嫔之间你踩我我踩你,连孩子们都被教导着要争宠。可此刻,椒房殿的后院里,陛下的另一个女人蹲在她身边翻麻布,陛下的五皇子蹲在地上撕渔网,没有算计,没有猜忌,像一家人。

“月夫人,”她忽然轻声开口,“你不怕本宫在纸里动手脚?”

江月如手上不停,头也没抬:“娘娘若想动手脚,方才在宣室殿便不会说要学造纸了。您完全可以继续买少府的纸,省事又体面。”

卫子夫沉默一瞬,笑了:“你倒是看人准。”

“做纸看纤维,看人也一样,”江月如抬起头,冲她眨眨眼,“纤维顺了,纸才韧。人心顺了,日子才长。”

卫子夫细细品了品这话,低下头继续翻麻布。

到了傍晚,第一缸麻布沤得差不多了,江月如教她们上锅蒸煮。椒房殿的小厨房临时改成了工坊,灶火烧得旺旺的,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麻布煮得烂软。宫女们用木杵捣成浆,浆水倒进大盆里兑上清水,江月如拿竹帘往浆水里一抄,薄薄一层纤维便均匀地铺在帘上。

“压平,晾干,就成了。”她将竹帘递到卫子夫手里。

卫子夫学着她的样子抄了一帘,却厚薄不匀,纤维堆在一角。她自嘲地摇头:“本宫果然手笨。”

“头一回都这样。”江月如接过竹帘重新铺了一遍,“多抄几帘便熟了。娘娘手稳,再试三次准成。”

卫子夫也不气馁,一帘一帘地试。到第五帘时,果然抄出一张厚薄均匀的湿纸。她小心地将竹帘倒扣在木板上,揭下帘子,一张湿润的纸膜便贴在了板上。晾干之后,虽不如少府造的细白,却也不裂不糙,完整一张。

“成了。”卫子夫捧着那张略显粗糙的纸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欢喜,是江月如在椒房殿从未见过的。

刘髆也凑过来,小手摸着那张纸,仰头道:“母后好厉害!”

卫子夫蹲下身,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髆儿也厉害,你撕的麻布,母后给你造了张纸。明日拿墨来,看能不能写字。”

刘髆高兴得直蹦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中常侍尖细的声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卫子夫与江月如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满手石灰,衣角湿了一片,头发上还沾着碎麻屑。江月如的青布包头歪了,卫子夫的发髻散了半边。两人相视而笑,竟同时抬手替对方理了理头发。

刘彻大步走进院门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
他的皇后挽着袖子、鬓发微乱地蹲在灶前,他的月夫人满手湿淋淋地拿着竹帘,他的五皇子蹲在地上撕渔网,三个人脸上都挂着笑。院里热气腾腾,锅碗瓢盆摆了一地,哪里还是那个端庄肃穆的椒房殿后院,分明是个乡下作坊。

“朕是不是走错地方了?”他挑眉。

刘髆第一个扑上去:“父皇!母后和姑母在造纸!姑母说给我做一张专门画画用的!”

刘彻一把捞起儿子,单手抱着,走近那几口陶缸看了看,又看了看卫子夫手里那张成型的纸。他伸手接过来,对着暮色余晖看了看,纸面纤维均匀,薄而不透。

“皇后造的?”

“臣妾造的。”卫子夫垂眸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
刘彻将纸翻过来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他转头看向江月如:“月夫人,朕的皇后学得如何?”

江月如一本正经:“娘娘心灵手巧,再练两日,便能赶上少府了。”

卫子夫抬眸看了她一眼,眼中有笑意。

刘彻将儿子放下,忽然伸手,把卫子夫鬓边那一片碎麻屑摘了下来,动作自然而随意。卫子夫浑身一震,愣在原地。

“子夫,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椒房殿往后每月拨些旧衣旧布,你带着宫人造纸。造的纸先紧着后宫用,多了的送少府换成钱,给宫人们添些月钱。”

卫子夫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臣妾遵旨。”

刘彻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到江月如面前,看她满手的石灰浆,嫌弃地皱了皱眉,却还是伸手替她把歪掉的青布包头扶正。

“玩够了?”

“没玩,”江月如理直气壮,“我在教娘娘。”

“教完了?”

“教完了。”

“那跟朕回宣室殿。”刘彻牵起她的手,又回头看了一眼卫子夫,“子夫,纸晾干了送几张到宣室殿来,朕要亲自试试皇后造的纸好不好用。”

卫子夫捧着那张纸,站在暮色里,看着刘彻牵着江月如的手走远,五岁的刘髆在后面追着喊“父皇等等我”,忽然觉得心口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
那个压了她十几年的恐惧,好像淡了些。

---

出椒房殿后,暮色已沉。刘彻一手牵着江月如,一手牵着刘髆,三人在宫道上慢慢走。刘髆走累了,刘彻便把他抱起来,江月如在一旁替孩子拢了拢衣领。

“夫君,”她忽然小声开口,“你方才对子夫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你替她摘了头发上的麻屑。”

刘彻脚步一顿,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这算什么不一样。”

“从前的你,不会做这种事。”江月如拉着他的手,轻声道,“你从前对子夫,是敬重,是例行公事。方才那个动作,是把她当家人。”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。

“朕最近常常想起史书上的话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朕晚年会逼死自己的太子,逼死自己的皇后。月儿,朕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
江月如靠在他肩上:“所以你已经变了。”

刘髆趴在刘彻肩头,迷迷糊糊地嘟囔:“父皇……明日还来椒房殿吗……”

刘彻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忽然笑了:“来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