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西南角,少府工坊。
自朝会之后,少府令李延年便得了刘彻密令,按“月夫人”所授之法试造纸张。李延年本是宫廷乐师,因妹妹李夫人得宠而升任少府,对造纸一道一窍不通,可陛下亲自下了诏,他不敢不办。
江月如亲自来了一趟工坊,带着三样东西:一筐破麻布,一捆树皮,一叠旧渔网。身后跟着刘彻,玄色常服,双手负后,像个微服私访的富家翁。
“把这些都切碎,泡在石灰水里沤上七日。”江月如指着材料吩咐李延年,“然后上锅蒸煮,用石臼捣成浆,再用竹帘抄成薄片,压干晾晒便是纸了。”
李延年听得云里雾里,却不敢多问,一一记下。江月如看他一脸茫然,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去:“这是我画的工序图,每一步都写得清楚。你照做便是。”
刘彻在旁边看着,忽然伸手把那卷帛书拿过来翻了翻。上面字迹工整清秀,每一步都配了简图,连竹帘的尺寸、蒸煮的火候都写得明明白白。他目光微动,抬眼看她:“你连这个都会?”
“后世书上都有,我照搬罢了。”江月如说得轻描淡写。
刘彻捏着帛书,低声道:“朕越来越觉得,把你从两千年后带回来,是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”
江月如脸一红,推了推他:“别耽误正事。”
七日后,少府工坊出了第一批纸。
消息传到宣室殿时,刘彻正在批奏章。李延年亲自捧着托盘入殿,盘中厚厚一叠纸,颜色虽不如灵泉空间里的宣纸雪白,却比竹简轻薄百倍。刘彻放下朱笔,起身走到李延年面前,伸手拿起一张纸,对着窗光看了看,又用手指摩挲纸面。
“糙了些。”
“回陛下,”李延年连忙道,“月夫人说这是头一批,工艺还需打磨,往后会越来越细。”
刘彻点头,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江月如:“月儿,你觉得呢?”
江月如走过来,接过纸看了看,捻了捻纸面,点头道:“头一批能成这样已是不错。李少府,下一批多掺些细麻,捣浆时再细三分,便更好了。”
李延年躬身应是。
刘彻忽然抬手,从御案上拿起朱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墨迹晕开,字字清晰——比竹简上刻写的字好看百倍。
他写了四个字:朕心甚悦。
李延年识趣地退下。殿中只剩两人,刘彻将那张纸递给江月如,挑眉道:“朕用新纸写的头一道字,赏你了。”
江月如接过来看了看,忍不住笑了:“陛下的字还是练练吧,写在纸上比刻在竹简上还难看。”
刘彻瞪她一眼,作势要夺回来,江月如笑着将纸背到身后,不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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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朝会,刘彻当众出示新纸。
满殿老臣围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。丞相石庆对着光看纸的纹理,太常卿用手指弹了弹纸面听响,光禄勋甚至凑上去闻了闻。
“这……这是麻布做的?”石庆难以置信。
“破布、树皮、旧渔网,”刘彻坐在龙椅上,语气随意得很,“朕让人试了,一斤破麻布能造出百张这样的纸。成本不到竹简的十分之一。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大司农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!若此物可大量制造,天下奏章、文书、书籍皆可用纸代替竹简,每年节省的竹木、人力、运输之费,不可估量!”
太史令也跟着开口:“若有了纸,史书抄录便可从三车竹简减到一箱,臣的史馆里能多存十倍的书!”
刘彻抬手压了压,殿中安静下来。
“纸的事,少府已在办,以后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“今日还有一件事——月夫人献了一道造纸工序,为国有功,朕欲嘉奖。”
石庆躬身:“陛下欲封月夫人何位?”
刘彻看向江月如。她今日没有来朝会,可他就这么看着她空着的位置,嘴角弯了弯:“夫人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“月夫人”的称呼传了这些日子,今日刘彻正式在朝堂上说出“夫人”二字,便是定了位份。虽不是皇后,但汉宫之中,夫人已是仅次于皇后的位分。
卫青站在武将之首,第一个出列,抱拳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石庆也跟着躬身:“陛下英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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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后,卫青没有走。
他等在宫道上,见刘彻出来便迎上去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:“陛下,臣有一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造的纸,可否多拨些给军中?”卫青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军中所需的文书种类,“臣算过了,一封军报用竹简要装一车,用纸只需一匣。若边关与长安之间的军报快上三日,战机便多三分。”
刘彻接过竹简看了看,点头:“准了。朕让少府拨三成产量给军中。”
“谢陛下!”卫青收起竹简,却没有走。
刘彻挑眉看他:“还有事?”
卫青犹豫片刻,从怀中又取出一卷东西。刘彻一看,是一本用新纸抄录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孙子兵法。
“臣在念彻书坊买的,”卫青面色如常,“用纸抄的,轻便,揣在怀里就能上马。只是书坊每日只卖五卷,臣排了三日队才买到。”
刘彻盯着那本小册子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“你卫青也去排队?”
“臣是将军,”卫青理直气壮,“将军也要读书。”
刘彻拍了拍他的肩:“明日朕让月夫人多印几卷兵法,送到你府上。霍去病那小子若想要,也让他自己去书坊排队。”
卫青面无表情地拱手:“陛下,霍去病已经去了。他今日天不亮便去排队了。”
刘彻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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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彻书坊门口,天光刚亮,队伍已排到了东市街角。
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,一身玄色骑装,腰悬长剑,面容英挺,眉宇间带着几分狂傲不羁。他手里攥着二十钱,探头往前看,前面还有十来个人。
“霍将军?”前面一个老儒回头看了他一眼,认出了他,“您也来买书?”
“嗯。”霍去病应了一声,眼睛盯着书坊门口那块“念彻”匾额。
“您买什么书?”
“《孙子兵法》。”霍去病理直气壮,“舅舅说用纸抄的轻便,揣怀里就能上马。我今日要去城南练兵,正好带着看。”
老儒肃然起敬:“将军好学。”
霍去病没再理他,伸长脖子往前看。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,抱着纸书出来,有人边走边翻,脸上带着笑。轮到霍去病时,书坊伙计抱歉地一拱手:“对不住,今日《孙子兵法》只剩最后一卷了。”
“我买。”
霍去病把二十钱拍在柜上,接过那卷纸书翻身上马。出城路上,他一手持缰,一手翻书,马背颠簸也没耽误他看书,看到精彩处还大声念出来:“故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——好!今晚便拿这个操练那帮新兵!”
身后亲卫面面相觑,不敢吭声。
念彻书坊门口,老臣们终于放下了竹简。太史令司马谈捧着一卷新印的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从书坊出来,遇到同僚便展示:“看,用纸抄的!一卷竹简的分量,能抄十卷纸书!老夫以后不用再背竹简上朝了!”
旁边几个老臣围过来,一人摸一下纸面,啧啧称奇。有人当场便折回书坊,问明日还有没有新书。
伙计在门口喊:“明日售《花千骨》第六卷,欲购从速!”
老臣们一听,纷纷掏钱:“老夫也买一卷看看,究竟什么故事让年轻人这般着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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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,午后。
江月如坐在窗下,面前摊着念彻书坊这个月的账册,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进出项。刘彻从朝上回来,解了冕冠,凑到她旁边看账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“今日卖了三百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挣了多少?”
“扣除工钱、纸墨、租金,净赚八千钱。”江月如合上账册,偏头看他,“够养你半个未央宫了。”
刘彻低笑,伸手把她从窗下抱起来,自己坐了她的位置,将她放在膝上:“朕的月夫人真能干。朕是不是该把少府也交给你管?”
“少府管的是皇室用度,我才不接。”江月如推他,“你让李延年好好管,他是李夫人的哥哥,你用他,李夫人那边便彻底翻不了浪。”
刘彻笑容淡了些,点头:“朕知道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中常侍在殿外禀报:“陛下,皇后娘娘求见。”
刘彻看了江月如一眼。她从他膝上下来,理了理衣裙。刘彻清了清嗓子:“让子夫进来。”
卫子夫入殿时,手里捧着一卷纸书,是念彻书坊新出的《花千骨》第六卷。她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进门便道:“陛下,臣妾今日也去排队了。”
刘彻挑眉:“你去排队?”
“书坊的人认出臣妾,直接让臣妾进去了。”卫子夫将书放在案上,“臣妾想替椒房殿的宫人们多买几卷,结果伙计说每人限购一卷。”
江月如在旁忍不住笑出声。
卫子夫看向她,忽然正色道:“月夫人,臣妾今日来,除了买书,还有一事。”
“皇后请讲。”
“臣妾想请月夫人教臣妾造纸。”卫子夫温声道,“椒房殿有旧衣旧布,臣妾想带着宫人们试造,若成了,后宫用纸便不必全靠少府,也省一笔开支。”
江月如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,我教你。”
刘彻坐在御案后,看着自己的皇后和自己的月夫人凑在一起研究造纸工序,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。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张写着“朕心甚悦”的纸,提笔又写了两个字。
家宁。1
劳斯文笔太会拿捏了,读着超有感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