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彻书坊,三楼雅间。
卫子夫踏入书坊时,一楼抄书人正埋头誊写今日的《锦绣未央》第五卷,二楼传来阵阵惊呼声,隐约是《双世宠妃》里曲小檀又闹出了什么笑话。她抬头望了望那垂下的白布,光影流转间,一对男女正在月下相拥。
卫子夫垂下眼帘,提步上楼。
青黛早已候在楼梯口,引她上三楼最里间的雅室。推开门,江月如正站在窗前,一身月白裙衫,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,手里捧着一碟新摘的桃子。见卫子夫进来,她转身,微微一笑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卫子夫跨过门槛,打量着这间雅室。墙上嵌着白布,桌上摆着茶点,角落里放着一台放映机。窗纸是新糊的,透进来的光柔和清亮。这间屋子不大,却处处透着用心。
“月夫人。”卫子夫回了一礼,在桌旁坐下。
江月如给她倒茶,茶汤清碧,是新出的春茶。卫子夫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目光始终落在江月如脸上。
“臣妾今日来,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,“是想问月夫人几个问题。”
“娘娘请问。”
“第一,”卫子夫抬眸,“月夫人为何知道那么多后事?”
江月如看着她,这位大汉皇后已年过四旬,可眉目间仍留着当年平阳侯府歌女时的温婉清丽。她鬓边已有几缕银丝,眼角的细纹藏着多年操持后宫的辛劳。江月如忽然想起《史记》上关于她的记载,从歌女到皇后,再到自尽于未央宫,这个女人一生温顺隐忍,最终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。
“娘娘信命吗?”江月如反问。
卫子夫微微蹙眉。
“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,”江月如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轻而稳,“远到娘娘想象不到。在那个地方,娘娘的故事、陛下的故事、太子的故事,都已经被写成了书。我来,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书改一改。”
卫子夫盯着她,目光里有震惊,却没有怀疑。她在深宫沉浮几十年,见过太多种不可能,早已学会了不轻易否定任何事。
“第二,”她声音微哑,“月夫人为何要帮我?”
江月如沉默了一瞬。
“因为娘娘不该那样死。”她轻声道,“太子不该那样死。陛下不该晚年悔恨。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改这个命。”
卫子夫眼眶忽然泛红。她别过脸去,望向窗外的长安城。暮色渐沉,远处未央宫的灯火已经亮起,那里有她的丈夫、她的儿子、她守护了半辈子的家。
“臣妾活了四十余年,”她声音很轻,“从平阳侯府走到未央宫,从家人子走到皇后。人人都说臣妾命好,可只有臣妾自己知道,每一天都如履薄冰。陛下高兴时,臣妾陪着他笑;陛下不高兴时,臣妾便躲在椒房殿里抄经。臣妾不争,不抢,不多言,不多看。可臣妾还是怕——”
她转过头看着江月如,眼中水光微闪。
“怕有一天,陛下不再需要卫家了。怕太子被废,怕卫氏满门倾覆。这些念头,臣妾压了十几年,从不敢对人说。”
江月如伸手,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。那只手冰凉微颤,带着常年劳作的茧,与她十五岁细腻温软的手截然不同。
“娘娘,”江月如轻声道,“太子不会被废。卫家不会倾覆。你不会自尽于未央宫。我向你保证。”
卫子夫看着她,那双温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月如。”江月如笑了笑,“一个想让大汉更好的人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,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。窗外暮色越来越深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映在窗纸上如碎金铺地。
就在这时,门被轻轻叩响。青黛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:“月夫人,陛下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已被推开。刘彻大步走入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玉带。他进门时目光先落在卫子夫身上,微微一怔,随即转向江月如,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开来。
“子夫也在。”
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卫子夫起身行礼。
刘彻摆摆手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。她们面前的茶还温着,桌上没有打翻的杯盏,没有撕破的脸面,甚至卫子夫的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湿意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看来朕白跑一趟。”
江月如挑眉:“陛下怕什么?”
“朕怕你们打起来。”刘彻走到她身旁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那碟桃子,咬了一口,“看来是朕多虑了。”
卫子夫看着刘彻和江月如并肩而坐的模样,忽然轻声开口: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月夫人很好。”卫子夫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几分真心的暖意,“臣妾很喜欢她。”
刘彻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抬眸看向自己的皇后,那双帝王的眼里有几分意外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他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卫子夫没有再多说。她向两人行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江月如一眼,目光温柔。
“月夫人,椒房殿的门,永远为你敞着。”
江月如点头:“一定去。”
门合上了。刘彻放下桃子,转头看着江月如,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将她的脸转向自己。
“你跟子夫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说我会护她,护太子,护卫家。”江月如拍开他的手,拿起桃子咬了一口,“顺便听她说说心里的怕。你这个做丈夫的,十几年都没问过她怕不怕。”
刘彻动作一顿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月如以为他生气了,正要开口缓和,他却忽然将她拉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哑。
“朕确实没问过。”
江月如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轻声道:“所以你欠她的。不过没关系,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对太子好一点,对卫家好一点,对子夫好一点。”她仰头看他,“你做到了,便算还了。”
刘彻低头对上她清亮的眸光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宠溺,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温柔。
“朕这辈子,算是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两人从书坊出来时,天色已彻底暗了。刘彻没有回宫,而是牵着她的手,沿着东市的长街慢慢走。街边的商铺大多已打烊,只有念彻书坊的灯笼还亮着,上面写着“念彻”二字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江月如忽然停住脚步。
脑海中,精灵的声音清脆响起:“宿主宿主!第三次升级啦!快进空间看看!”
她心念一动,意识沉入灵泉空间——
空间变了。
桃林、田地、药圃、典籍架、放映机都还在,可在那片空地的中央,凭空多出了一座白玉台。台高三丈,通体莹润,散发着淡淡的光晕。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,旁边悬浮着数十枚玉简,每一枚都流光溢彩。
精灵悬在白玉台前,翅膀比上次又大了一圈,通体光芒璀璨。
“这是修仙功法!”精灵兴奋地绕着玉简飞,“灵泉把后世所有修仙功法都收进来了!御剑飞行、吐纳导引、炼丹画符、阵法禁制——应有尽有!而且文字全部转换成汉隶了,宿主和刘彻都能看懂!”
江月如震惊地走上前,伸手碰了一枚玉简。玉简触手温润,神识探入,一部完整的御剑飞行功法便涌入脑海:如何引气入体,如何御剑凌空,如何以气驭风,如何踏剑而行……图文并茂,步骤清晰。
“这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还有!”精灵飞到她面前,小脸认真,“灵泉还说了——宿主如今身体已经恢复到最佳状态,灵泉之力充盈,以后不用再换来换去了。你可以一直用这副十五岁的身体,想回灵泉就回灵泉,想留在外面就留在外面,平阳公主那边,她管她的,你管你的,彻底分开了。”
江月如愣住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精灵点头如捣蒜,“还有还有——主人以后可以放心和第二个主人恩恩爱爱啦!灵泉说你们俩阴阳调和,双修对空间也有好处,以后灵力会越来越足的!”
江月如脸一红:“什么第二个主人……”
“刘彻啊!”精灵理直气壮,“他绑定了空间,当然是第二个主人!主人你以后跟他恩恩爱爱,空间灵力充沛,大家都很开心!”
江月如捂着脸退出了空间。
睁开眼时,她正站在东市长街上,手还被刘彻牵着。他低头看她,眉头微挑:“又去空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又多了什么?”
江月如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明的眼,忽然弯起嘴角。她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轻声道:“夫君,灵泉说,以后我可以一直用这副身体陪你了。不用再七日一换,不用再躲躲藏藏。”
刘彻浑身一震。
他看着她,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张十五岁的面容明艳如画,眉眼间却带着历经两千年而来的沉稳与通透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平阳府园中见到她时,她赤足踩在草地上,月光洒了满身,美得像一场随时会散的梦。
如今梦没有散。
“当真?”他声音哑了。
“当真。”江月如拉着他的手,十指扣紧,“还有——灵泉里多了一座白玉台,上面全是修仙功法。御剑飞行、吐纳导引、炼丹画符……你想学哪个?”
刘彻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惊起了屋檐上的宿鸟。他一把将她抱起来,原地转了一圈,玄色衣袍翻飞如翼。
“朕是天子!”他抱着她,仰头望月,“朕要学御剑飞行!”
江月如搂着他的脖子,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你得先引气入体。”
“引气入体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远处,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。灵泉空间中,白玉台上的玉简散发着温柔的光芒,桃林花开如云,稻田金浪翻涌,药圃里灵芝吐瑞,一百台放映机静静矗立。
一切都在生长,一切都在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