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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长安城东市,念彻书坊后院。

卫青坐在一间僻静的厢房中,面前摊着三日来查到的所有线索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、时间、地点,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。

醉仙居原主姓赵,卖了酒楼后举家迁往陇西,走得太急,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书坊的工匠、伙计、抄书人,都是从平阳公主府调来的,身契捏在平阳公主手里。匾额上的字,一半是平阳公主手笔,另一半——“念彻”二字,笔力雄浑,带着帝王独有的霸气,卫青一眼便认出,那是刘彻的字。

可最让卫青心惊的,是二楼三楼放映的那些影像。

《汉武大帝》《母仪天下》《美人心计》《楚汉传奇》……画面中出现的人和事,有些他亲历过,有些他听说过,还有些——他从未听闻,却隐隐觉得将来必然会发生。

尤其是那一日,他在三楼角落看到一段画面:一个叫江充的人,在汉武帝面前进谗言,诬陷太子刘据行巫蛊之术。太子被逼起兵,兵败自杀,皇后卫子夫自缢于未央宫。

卫青看到这里时,浑身发抖。

他冲出书坊,翻身上马,直奔未央宫。可到了宫门前又停住了。他拿什么去问?问陛下“你将来会不会逼死我姐姐和太子”?问“那个叫江充的人是谁”?问“你是不是藏了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女子在书坊里”?

他是大司马大将军,不是莽夫。

可今日,他必须查清楚。

“去平阳公主府递帖子,”卫青起身,吩咐亲卫,“就说卫青求见公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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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阳公主府,午后。

江月如正坐在后园亭中,面前摊着一卷《汉书》,身旁是蹲在石凳上啃桃子的精灵——旁人看不见,只当公主独自看书。五岁的刘髆在院中追蝴蝶,笑声清脆。

平阳公主从廊下走来,在江月如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卫青递了帖子,要见我。”

江月如抬眸:“为书坊的事?”

“他在查。”平阳公主端起茶盏,语气平静,“查了三天,查到了我头上。他不敢直接问陛下,便来问我。”

江月如合上书卷,沉吟片刻: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

“念彻书坊是平阳公主府买的,人是我的人,匾额上的字有我的笔迹。”平阳公主顿了顿,“他一定也认出了阿彻的字。”

“那他来问你,是想确认什么?”

平阳公主看着她,那双与刘彻如出一辙的凤眼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他想确认,书坊背后的‘月夫人’,究竟是谁。他担心的是——”

“担心我惑乱君王,祸国殃民。”江月如替她把话说完。

平阳公主没有否认。

江月如低头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让他来。我见他。”

“你以什么身份见他?”

“平阳公主。”她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,你是他名义上的旧主——当年卫子夫入宫,卫青从平阳侯府走出去,你对他有知遇之恩。他既来问,我便以平阳公主之身给他一个答案。至于月夫人——”

她眨眨眼:“等他先见了平阳公主,再见月夫人,他自己会拼出答案。”

平阳公主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胆子太大了。”

“不大怎么配做你弟弟的女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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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平阳公主府正堂。

卫青一身玄色深衣,腰佩长剑,阔步而入。他已年过四旬,鬓角微霜,可身形挺拔如松,举手投足间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将军气度。进门后,他恭敬行礼:“卫青见过公主。”

平阳公主端坐上位,抬手赐座。

卫青坐下,沉默片刻,开门见山:“公主,念彻书坊是您的手笔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‘月夫人’——也是您的人?”

平阳公主端着茶盏,语气随意:“月儿确实是我府里的人。她的来历,我不便多说。但卫将军,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卫青抬眸。

“她不会害陛下,更不会害大汉。”平阳公主声音平稳,“相反,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汉好。你若信不过我,便去问阿彻。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
卫青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公主可知道,书坊中那些影像,提到了巫蛊之祸?”
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平阳公主放下茶盏,目光沉静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公主知道?”卫青猛地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,“那里面说,太子会被逼反,皇后会自尽。这是真的?还是有人故意编造?”

平阳公主看着他,轻声道:“卫青,你今日来问我,是因为你怕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若有人能提前告诉你这些,是不是就能避免?”

卫青浑身一震。

“月夫人来,是为了改命。”平阳公主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改阿彻的命,改太子的命,也改你姐姐的命。你若真为卫家好,便别查了。你查得越深,越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。到那时,想改也改不了了。”

卫青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破绽。可那双凤眼里只有坦荡,坦荡得近乎锋利。

“我姐姐……”他声音哑了,“她知道吗?”

平阳公主没有回答。

就在这时,内堂帘幕微动,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帘后传来:

“卫将军,你姐姐知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?”

卫青霍然抬头。

帘幕掀开,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缓步走出。杏色裙衫,乌发银簪,明艳绝伦。她站定在卫青面前,微微仰头,目光清澈如水。

“我是月如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卫将军,你方才问的那些事,我可以回答你。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”

卫青握紧了拳。

“你心里最在意的,是卫家的荣耀,还是你姐姐的性命?”

堂中寂静。

卫青看着面前这个少女,她不过十五岁,可那双眼里的沉稳与通透,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朝臣都要深。他忽然想起平阳公主方才的话——“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汉好”。
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眼里的怒意与疑虑渐渐沉淀,化为一种郑重的审视。

“若你能保我姐姐平安,”他沉声道,“卫青这条命,便交给你差遣。”

江月如微微一笑:“我不要你的命。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
她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:

“回去告诉你姐姐,卫太子刘据不会有事,她也不会自尽于未央宫。但前提是——你们都得信我。”

卫青瞳孔骤缩。

江月如退后一步,恢复寻常音量:“将军若没有别的事,便请回吧。书坊的书,欢迎将军常来看。至于那些影像——”

她眨眨眼:“将军可以当作是善意的提醒。”

卫青深深看了她一眼,抱拳行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
平阳公主从屏风后走出,看着卫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轻声道:“你方才告诉他实话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怕他告诉子夫?”

江月如转过身,望着院中追蝴蝶的刘髆,嘴角弯了弯:“子夫迟早会知道的。不如让她通过卫青知道,还能少几分猜忌。”

平阳公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脑子,生在我这个身份里,真是浪费了。”

江月如回头冲她一笑:“所以我才叫月如。月如,月如——月照汉宫,如我所愿。”

院中桂花落了一地,刘髆举着蝴蝶跑来,扑进江月如怀里。远处,未央宫的钟声悠悠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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椒房殿,夜。

卫子夫坐在灯下,听完卫青的讲述,久久不语。她手中握着一卷《花千骨》,是今日念彻书坊新出的第五卷。书页雪白,墨字如新,故事里那个叫花千骨的女子正被师父伤了心,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“姐姐,”卫青低声道,“那个月夫人说,你不会有事,太子也不会。”

卫子夫放下书卷,抬眸看向弟弟。她眼中没有惊慌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
“她是不是……”卫子夫轻声问,“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人?”

卫青一怔:“姐姐何出此言?”

卫子夫没有回答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未央宫飞檐上悬着的明月,忽然想起几日前在念彻书坊三楼雅间,那个少女看她的眼神。

那眼神太熟悉了。熟悉得像是镜中倒影。

“去歇息吧,”她转身,对卫青温和一笑,“明日,我去念彻书坊看看。”

卫青皱眉:“姐姐?”

“放心,”卫子夫替他理了理衣领,“我只是去看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