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阳公主府,午后。
秋阳暖融融地洒在庭前,桂花的甜香被风揉碎了,细细密密地铺满整个院落。刘髆坐在廊下的小几前,一本正经地握着毛笔,在竹简上写今日先生教的字。江月如以平阳公主之身坐在旁边,手里也执着一卷书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刘髆身上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姑母,”刘髆忽然抬头,“月儿姐姐呢?她好几日没来了。”
江月如翻书的手一顿:“月儿姐姐有事,过几日便来。”
“哦……”刘髆瘪了瘪嘴,低头继续写字,小嘴嘟囔着,“月儿姐姐抱我睡觉最舒服了,姑母抱我,太紧了。”
江月如哭笑不得,正想说他两句,院门外忽然传来中常侍尖细的唱报声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她霍然起身。
刘彻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,头戴通天冠,仪仗虽简,帝王威仪却半分不减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入庭中,目光先落在刘髆身上,随即转向江月如,唇角微弯:“阿姊。”
“陛下。”江月如行礼如仪,心却沉了沉。她昨夜让青黛传话,说月儿随她进宫伺候李夫人,本是想让刘彻扑个空,断了他对“月儿”的念想。可今日刘彻亲自登门,分明是冲她来的。
刘彻在庭中坐下,早有侍女奉上茶点。他把刘髆招到身边,问了几句功课,五岁的孩子便欢欢喜喜地把新写的字捧给他看。刘彻一面看一面点头,夸了两句,目光却又不动声色地越过刘髆,看向江月如。
“阿姊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“托陛下洪福。”
“李夫人迁了长门宫,”刘彻端起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,“阿姊好手段。”
江月如面不改色:“臣姐是替陛下扫清烦扰。李夫人既不愿见人,长门宫清静,正合她养病。”
“那月儿呢?”刘彻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如钩,“阿姊身边那个月儿,也是替朕准备的?”
江月如心头一跳,面上却波澜不惊:“月儿是臣姐府中舞女,那夜冲撞了陛下,臣姐已罚她禁足。陛下若想要她,臣姐改日亲自送她入宫。”
“不必。”刘彻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,“朕只想知道,她到底是谁。”
气氛骤然沉了下去。
刘髆浑然不觉,仰着小脸,忽然脆生生地插话:“父皇,月儿姐姐可好看了!比母妃还好看!姑母说她以后会一直陪着我——”
“刘髆!”江月如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他的嘴,脸上堆起笑,“殿下莫要胡言。陛下,孩子年幼无知,说笑罢了。”
刘髆被她捂着嘴,呜呜地挣扎了两下,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子。刘彻看着这一幕,目光从刘髆移到江月如脸上,再移到她捂着刘髆嘴的那只手,眸色渐深。
“阿姊,”他缓缓道,“你很怕朕见到那个月儿?”
“臣姐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那你为何把她藏起来?”刘彻起身,一步步走近。四十九岁的帝王身量高大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江月如退了一步,后背抵上了廊柱,再无退路。
他停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距离太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色。
“阿姊,”他声音低哑,“朕那夜抱过她。”
江月如呼吸一窒。
“她的腰,朕还记得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腰侧,没有落下,却比落下更让人心惊,“阿姊,你说……她的腰,是不是和你一样?”
“陛下!”江月如猛地抬手打开他的手腕,力道之大,连她自己都惊了一瞬。她仰头看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面上却强撑着镇定,“臣姐是陛下的阿姊,陛下请自重。”
刘彻被打开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收回。他看着她,那双帝王的眼中有探究、有审视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他藏了许久的东西。
“自重?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低的,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,“阿姊,你以前从不会对朕说这两个字。”
江月如咬唇。平阳公主的记忆里,刘彻自幼便与她亲近,幼时抱着她胳膊睡觉,少时受了委屈钻进她怀里哭,登基后也常挽着她的手在宫中散步。可她如今占着这具身体,那些亲昵的记忆让她浑身不自在,尤其是此刻,刘彻看她的眼神,分明已经越了界。
“阿姊,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,“朕总觉得,你最近变了。变得……不像朕的阿姊了。”
江月如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可你刚才捂刘髆嘴的动作,”他目光微动,“朕见过。”
她心头一凉。
“那夜在园中,那个月儿,也是这般捂刘髆的嘴。”刘彻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阿姊,你告诉朕——月儿,是不是你?”
庭中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刘髆终于从她掌心下挣出来,大口喘着气,仰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一头雾水:“父皇,姑母,你们在说什么呀?”
江月如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清冽如泉,却冷了几分。她抬手理了理被刘彻逼得微乱的衣襟,退后半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
“陛下,”她声音平稳,像在朝堂上奏对,“月儿是臣姐府中舞女,身世清白,与臣姐毫无干系。陛下若执意要她,臣姐今夜便可送她入宫。但臣姐有一言相劝——”
她抬眸,直视刘彻。
“陛下是天子,天下美人尽可入怀。可臣姐希望陛下记得,您宠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。臣姐替陛下养着刘髆,替陛下打理后宫,替陛下扫清烦扰,只求陛下——信臣姐一次。”
刘彻沉默。
他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阿姊。那张他自幼看惯的脸,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孤勇,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,又生出几分……心动。
“好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,“朕信你。”
江月如松了口气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刘彻负手而立,微微俯身,与她平视,那双眼睛里映着秋日暖阳,却深不见底,“明晚,朕要在平阳公主府设宴,阿姊把那个月儿叫来献舞。朕要亲眼看看,她到底只是个舞女,还是朕的阿姊在骗朕。”
江月如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若她真是舞女,朕便放了她,绝不再提。”刘彻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,走到月门处忽然停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扬,“可若她不是……阿姊,你便欠朕一个解释。”
他大步离去。
刘髆扯了扯江月如的袖子:“姑母,父皇怎么走了?”
江月如低头看着这孩子,又抬眼望向刘彻消失的方向,指尖微微发颤。
明晚。宴席。献舞。
她要去哪里找一个“月儿”出来?
灵泉空间里那具十五岁的身体,这张脸若出现在刘彻面前,他绝不会认不出——昨夜他抱过她,那触感、那面容,她躲不过去。
“青黛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去把府中所有舞女的名册拿来。另外……准备一套最轻薄的舞衣。”
青黛应声而去。
江月如靠在廊柱上,闭目养神。灵泉空间中,她十五岁的身体安静如画。她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刘彻,你这是在逼我。”
风过桂花落,金粟满地,无人扫。1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后续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