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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月照汉宫七日为聘

江月如是在一阵桂花香中醒来的。

灵泉空间里,她十五岁的身体蜷在泉边青石上,睫毛轻颤。意识回笼的瞬间,七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她猛地睁眼——李夫人、太医、五皇子、宣室殿里刘彻那双沉沉的眼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她坐起身,掬一捧灵泉饮下,清冽入喉,精神一振。泉边放着她上次用绢帛写下的数行字,墨迹未干,仿佛只是片刻之前的事。

空间外,平阳公主府晨光正好。

侍女青黛捧着铜盆入内,见她醒了,笑道:“公主今日气色真好,昨夜睡得可安稳?”

江月如——此刻又是平阳公主了——微微颔首。青黛是从平阳公主幼时便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,对自家公主的脾性再熟悉不过。可这几日,青黛总觉得公主有些不一样:说话更利落,眼神更清明,尤其是处置李夫人那件事,杀伐决断,全无往日温吞。

“青黛,”江月如起身,任她为自己梳发,“五皇子那边如何?”

“回公主,小殿下昨夜睡得早,今晨吃了半碗米粥,正在院子里追蝴蝶呢。”

江月如嘴角微扬。五岁的刘髆,李夫人与刘彻唯一的儿子,如今倒成了她手中一枚柔软却锋利的棋。李夫人若真能狠心到连亲子都不顾,那她倒也认了;可若顾,这便是最好的牵制。

“备朝服,”她道,“今日入宫。”

青黛一怔:“公主,今日并非朝会之日……”

“所以要穿常服。”江月如对镜理了理鬓发,镜中人明眸皓齿,风华万千,她轻声道,“去未央宫,看皇弟和五皇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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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央宫温室殿。

刘彻负手立于殿中,面前是太医令刚刚呈上的医案。李夫人的病情已稳住,药方、脉案、每日进食多少、睡眠几何,事无巨细,全数在册。而这份医案的副本,正如平阳公主所命,早早送到了皇后卫子夫处。

“阿姊好大的手笔。”他淡淡道。

身后,中常侍低声道:“陛下,平阳公主殿下求见。”

刘彻转身,目光微动:“宣。”

殿门开时,江月如逆光而入。今日她一身绛色曲裾深衣,腰束玉带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,通身气派竟比往日更盛三分。刘彻眯了眯眼,记忆中那个总是迁就他、护着他的阿姊,何时有了这样的锋芒?

“陛下,”她行礼如仪,“李夫人可好些了?”

“托阿姊的福,太医们尽心尽力。”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阿姊今日来,是为刘髆?”

“是为陛下。”她抬眸,直视那双帝王之眼,“李夫人病着,陛下连日罢朝,朝中已有议论。臣姐以为,陛下该上朝了。”

刘彻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阿姊以前从不管朕的朝政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,”她语气平静,“如今臣姐替陛下养着五皇子,总得替陛下多想一想。”

殿中静了一瞬。

刘彻缓步走近,帝王威压如山倾轧,可她站得笔直,纹丝不动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自幼便熟悉的脸,忽然低声道:“阿姊,你变了。”

“人总会变。”

“朕记得,阿姊最疼朕,”他声音忽然软了几分,带着一丝极淡的委屈,“小时候在母后宫中,朕若受了委屈,总是阿姊替朕出头。后来朕登基,阿姊替朕讨好窦太主,送美人,周旋权贵……阿姊从未对朕这般强硬过。”

江月如心中微动。这是属于平阳公主的记忆,也是属于刘彻的真情。四十九岁的帝王,在她面前卸下了一瞬的甲胄,露出当年那个失去父皇、在母后怀中哭泣的少年。

她抬手,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花瓣,动作自然而亲昵:“阿彻,阿姊不替你出头,谁替你出头?”

刘彻浑身一震。

这个称呼,这个语气,这个动作——只有他的阿姊。

他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抹极淡的笑:“那李夫人……”

“我替你治她,也替你治心。”江月如收回手,退后半步,又是一副端庄长公主的模样,“刘髆那孩子,我替你再养几日。你若想他了,便来平阳公主府。”

刘彻挑眉:“阿姊这是在要挟朕?”

“臣姐是在给陛下台阶。”她微微一笑,那笑意竟有几分少女的狡黠,“陛下若是想见儿子,总得有个由头不是?”

殿中沉默片刻,刘彻忽然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由头!阿姊替朕养儿子,朕便常去阿姊府上——这台阶,朕下了!”

江月如垂眸,心道:果然。四十九岁的刘彻,刚毅多情,最吃这一套。你越强,他越疑;你强中带柔,柔中带情,他便心甘情愿地走入你的棋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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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宫时,日头正好。

江月如坐在马车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方才在殿中,她以平阳公主的记忆唤他“阿彻”,那一刻刘彻的眼神,她看得分明:有怀念,有震动,有怀疑,还有一种……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四十九岁的帝王,看她的眼神里,不该有那种东西。

“青黛,”她掀帘问道,“陛下与平阳公主……从前相处如何?”

青黛笑道:“公主怎么问这个?陛下与您自幼亲厚,先帝在时,您常抱着陛下在花园里玩。后来陛下登基,您替他操持窦太主那边的关系,送了许多美人入宫,陛下对您一向敬重有加。”

敬重。

江月如放下帘子,心中了然。敬重,不是爱。可方才刘彻最后那一笑,分明越了界。

是好事,也是危险。帝王之情,最易翻覆。她得把握好分寸。

“回府,”她吩咐道,“让厨房备些刘髆爱吃的甜糕。另外,给皇后卫子夫递个信,就说李夫人医案中有一味药需调换,请皇后娘娘指点。”

青黛应声而去。

江月如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灵泉空间中,她的身体静静躺着,七日之后她将再次回到那里。而在这之前,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:李夫人不能死,刘髆要养好,卫子夫要交好,刘彻……

刘彻。

她睁开眼,望向车窗外掠过的未央宫飞檐,轻声道:“刘彻,你最好只是把我当阿姊。”

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: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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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阳公主府后园。

五岁的刘髆蹲在花丛边,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蝴蝶,见江月如走来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姑母!你看!”

江月如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李夫人,却带着刘彻的英气。她伸手替他拂去鼻尖上的花粉,笑道:“喜欢蝴蝶?”

“喜欢!”刘髆重重点头,又忽然瘪了嘴,“可是……母妃病了,不肯见我。”

江月如心中一软,将他搂入怀中:“母妃在治病,等病好了,姑母带你去看她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姑母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刘髆搂住她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姑母最好了。”

江月如抱着这孩子,望向远处未央宫的方向。李夫人,你瞧,你儿子在我手里,你丈夫也在我的棋局中。你若识相,便好好治病;若不识相……

她笑了笑,低头亲了亲刘髆的额头:“走,吃甜糕去。”

身后,花园月门处,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立着。

刘彻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未带仪仗,就这么静静看着院中那一幕:他的阿姊抱着他的儿子,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,美好得不真实。

他握了握拳。

“阿姊,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散在风里,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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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
江月如将刘髆哄睡后,独自坐在灯下,提笔写下今日之事。灵泉空间中,绢帛上的字迹隐约浮现:

第二章·记

刘彻疑我,亦念我。

阿姊之情,帝王之爱,一线之隔。

当以情诱之,以理导之,以七日期限徐徐图之。

李夫人那边,让子夫去看一眼——女人最懂女人。

搁笔,她望着铜镜中的平阳公主,忽然笑了。

“七日又七日,”她轻声道,“我倒要看看,四十九岁的汉武帝,究竟有多难攻略。”

窗外,一轮明月悄然升起,照在平阳公主府的飞檐上,也照在未央宫宣室殿的窗棂上。

刘彻独自站在殿中,望着同样的月亮。

“阿姊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明日,朕去看你。”

月光无言,落满汉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