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二十,宋越被三十七项风险堵在宿舍门口。
季怀真站在走廊里,黑发一丝不乱,手里抱着一只灰色文件夹。赵杭穿着拖鞋开门,看见她,先看文件夹,再看宋越,最后低头确认了一眼自己裤子穿没穿反。
“学生会查寝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那就更可怕了。”
宋越靠着门框,右臂还吊着:“你几点来的?”
“七点零三分。”
“为什么不敲门?”
“赵杭七点十五分的闹钟响了四次。根据宿舍声响判断,你们七点十九分会醒。”
赵杭的手机在床上震出第五轮。
他过去按掉,回头:“她连我赖床都算进去了?”
季怀真翻开文件夹:“风险项第十二,宋越所处生活环境存在不稳定作息及提醒失效。”
赵杭盯着她:“我现在开始支持世界毁灭。”
文件夹里是正式版本。
【宋越临时风险识别与双向观察清单。】
整整三十七条。
第一项,使用未来残响后站姿变化。
第二项,开始以四拍呼吸。
第三项,称呼现实人物时出现未来关系错位。
第四项,回答问题前不再反问。
第五项,短时间内连续提出唯一方案。
第六项,温和程度异常升高。
宋越看到这里:“你对温和有意见?”
“未来的你每次剥夺别人选择之前,都很温和。”
赵杭从床边探头:“那他现在挺安全。他平时欠钱都不温和。”
第七项,右脚提前半步。
第八项,主动观察出口。
第九项,声称“我没事”。
第十项,主张由自己留下。
第十一项,在伤势未愈时购买冰咖啡。
“等等。”宋越抬头,“这为什么算人格风险?”
“韩宁补充的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在楼下。”
宋越往走廊尽头看。韩宁正拎着早餐上楼,右手缠着新绷带,旧表表面裂痕还在。她看见他手里的清单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第十一条删掉。”宋越说。
韩宁把早餐递给他:“可以改成健康风险。”
“你还分类了?”
“季怀真说分类方便复核。”
两个前一天还差点在食堂把一杯咖啡审成国际法庭的人,已经开始合作制作他的危险说明书。
宋越翻到后面。
第十七项,独自进入地下空间。
第二十一项,听见不存在的广播仍继续前进。
第二十四项,试图把自己从撤离名单中删除。
第二十九项,对死亡成本进行人数比较。
第三十三项,出现“只要我一个”类表述。
第三十五项,在所有人反对时仍然微笑。
第三十六项,忘记赵杭。
赵杭原本还在喝豆浆,看到这条,塑料吸管停在嘴边。
“这条严重。”他说。
宋越:“因为我欠你钱?”
“因为你连债主都忘,说明人确实坏了。”
他说得像玩笑,手却把手机放下了。
三十七项是空白。
标题只有四个字:【其他异常】。
宋越把清单合上:“很好。现在轮到观察者。”
季怀真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双方可审计。昨天写进协议的。”
“我接受记录。”
“那先列你。”
宋越拿过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。
第一项,思考时敲桌两下。
第二项,第三下代表情绪失控。
第三项,把私人担心藏进最后一条理由。
第四项,开始用‘客观上’代替‘我不喜欢’。
第五项,试图用程序解决本来应该由人回答的问题。
季怀真看着纸:“第五项缺乏可操作阈值。”
“你看,这就是第六项。”
赵杭在旁边差点把豆浆呛进鼻子。
韩宁抿了一下嘴角,把宋越右臂下滑的吊带往上提。手碰到一半,她停住:“我能调整吗?”
“能。”
她才继续。
宋越又给韩宁写。
第一项,说“别去”却不说明看见了什么。
第二项,用未来生活习惯代替现在证据。
第三项,害怕时句子突然变长。
第四项,准备好止血工具却不告诉伤员。
第五项,替宋越从行动名单上划名字。
韩宁盯着第五条:“我还没做过。”
“预防性风险。”
“你在报复。”
“双方可审计。”
季怀真说:“这一条有合理性,保留。”
韩宁看向她:“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“风险沟通属于观察职责。”
宿舍门口忽然有了点不像风险会议的东西。赵杭把包子掰开,发现没有肉,骂了食堂一句;韩宁把温豆浆塞进宋越左手;季怀真站在满地拖鞋和充电线之间,试图把文件夹放到唯一没堆衣服的桌角。
十九岁的宋越被三个人盯着,第一次觉得“接受观察”听起来不完全像坐牢。
他翻回自己的清单:“三十七为什么空着?”
“留给未知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挺不吉利。”
“风险管理不考虑吉利。”
“那写一条,观察者禁止早上七点堵门。”
季怀真正要回答,文件夹里的纸忽然发出沙沙声。
没有风。
最后一页自行翻开。
第三十七项的空白处,多出一行银色文字。
不是打印,也不是笔迹。字从纸纤维里往外浮,和昨晚那座银塔一模一样。
【第三十七项:观察对象已意识到观察。】
赵杭往后退了一步:“这句废话为什么看着这么吓人?”
纸页下面又浮出一个新编号。
【第三十八项:未来人格正在监听。】
季怀真没有敲桌。
韩宁却猛地抬头,看向宋越。
“刚才谁碰过这页?”梁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。季怀真一直开着行动通话,他显然把整段都听见了。
“没有人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宋越,别回答脑子里出现的任何问题。”
“目前没人问。”
“那就别主动搭话。”
赵杭站在门内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:“未来人格是什么?另一个他?”
没人马上回答。
这是宋越一直没告诉室友的部分。他可以说地铁故障,可以说异常事故,可以说官方保密。可“我脑子里可能还站着一个死了的自己”这种话,不适合配豆浆解释。
“像一段借来的经验。”宋越最后说。
“经验会监听?”
“不应该。”
“那这条谁写的?”
宋越看着银字:“可能是经验本人。”
赵杭把宿舍门又拉开一点。不是躲,是给走廊留出更宽的空间。随后他把床边那张乱七八糟的椅子拖过来,挡在宋越和楼梯之间。动作毫无专业可言,却像在说,真有另一个东西从宋越身体里出来,先得经过他。
“你别站那么近。”宋越说。
“我怕你跑了不还钱。”
声音还在开玩笑,椅子腿却在地上刮出一道歪痕。
季怀真翻开自己的记录册:“需要确认监听的定义。它能接收感官,还是只能读取能力调用?”
韩宁直接问宋越:“你现在脑子里有没有不属于你的想法?”
“有。”
她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我在想你们是不是该让我先吃包子。”
韩宁抓起一个包子砸进他左手,力道大得塑料袋啪一声炸开。
“吃。”
宋越咬了一口。还真是素的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第二道咀嚼声。
不是赵杭,不是韩宁,也不是季怀真。
声音贴着他的牙根,从很远、又很近的地方传来。有人在和他同时咬下这一口,甚至比他早半秒知道馅里没有肉。
宋越的肩膀慢慢放松。
不是他想放松。
是某个更年长、更习惯危险的人,在替这具身体降低重心。
“宋越?”韩宁叫他。
他没有马上应。
右手食指隔着固定带,自己轻轻敲了一下。1
哇——这节奏看得我好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