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上的白塔标志只存在了十一秒。
异务署封存了所有设备,结果每台机器导出的录像都不一样。有的没有标志,有的标志停在屏幕中央,有一台甚至多出一行无法识别的时间码。
唯一相同的是:白塔知道他们签了协议。
“它在监听?”韩宁问。
“也可能协议里某个词触发了未来记录。”季怀真说。
“哪个词?”
“风险、观察、中止、本人,全部可能。”
宋越看着十二页协议:“以后写字得收费。”
他们把调查地点转到东临大学地理信息实验室。季怀真有校级权限,梁策带官方授权,宋越负责坐在旁边被反复确认“照片里的建筑是不是他建的”。
答案当然是不知道。
实验室把照片里的山脉、河道、旧电视塔和道路一一匹配。城市是东临,拍摄方向朝西南,白塔大致位于大学旧校区与市中心交界。
可现实地图上,那里只有五层旧教学楼、一座封存天文馆和两条商业街。
过去一百年的规划档案里没有白塔。
军用地下图没有。
异务署异常建筑名录没有。
季怀真输入“白塔”,系统只返回旅游景点和一家倒闭的婚庆公司。
宋越看着搜索结果:“未来的我至少没抢到名字版权。”
韩宁问技术员:“有没有可能整座建筑只存在于异常区域?”
“可以,但这张照片里的塔有稳定阴影,也影响周边道路。要么持续存在很多年,要么现实已经被它改写到认为它一直在那里。”
“第二种。”季怀真说。
所有人看她。
“未来记录里,白塔建成后,大多数人不记得那里原本是什么。地图、产权、施工档案会一起补齐。不是把一栋楼插进城市,是把城市从很早以前就改成适合它存在的样子。”
技术员把未来照片与现实图层叠加。
白塔底座穿过旧天文馆,横跨两条街,覆盖二十三栋住宅和一所幼儿园。可未来照片中,那些建筑从来没有存在过。道路在塔下自然分流,地铁线绕过基座,像城市规划者二十年前就知道那里会长出一根钉子。
“如果它现在出现,”技术员喉咙发干,“至少两万三千人要被挤掉。”
宋越问:“未来有拆迁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安置记录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人呢?”
技术员没有答。
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宋越后背那道旧疤却像被一根冰线划了一下。
季怀真盯着叠加图:“不是搬走。是现实回填以后,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本来就住在别处。”
“包括他们自己?”韩宁问。
“包括。”
宋越看向季怀真:“你记得原来是什么?”
“最初是东临大学旧天文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也开始觉得,那里从来只有白塔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,手指却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忘了?”宋越问。
“我在一份旧会议记录里看见自己反对拆除天文馆。但我完全不记得开过那场会。”季怀真停了停,“从那以后,我要求所有重大异议保留纸质副本。白塔可以改数据库,很难同时改掉每个人藏在不同地方的纸。”
梁策把视线移向她带来的文件袋。里面足足装了三份相同照片,背后编号不同,边角磨损也不同。
这不是谨慎。
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再可靠以后,给自己留下的逃生绳。
技术员继续放大相片。塔顶平台边缘刻着一圈极小字符,肉眼看不清。季怀真从自己的终端里调出原始模拟记录,准备做图像校正。
韩宁看见她的动作:“原始记录不是只给你自己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现在要交出来?”
“共享证据。”
“你不怕我们改?”
季怀真把权限页面转向宋越:“只读。所有访问都会留痕。”
这不是信任到毫无防备。
是她最擅长的信任方式:给权限,也给审计。
宋越接过终端:“为什么现在给?”
“如果所有关于白塔的证据都只由我解释,我和未来的白塔没有区别。”
韩宁没再说什么。
原始记录展开。不是影片,而是一段段视角、声音、权限日志和事件索引。大量内容损坏,只剩几个未来片段。
白色长廊。
没有窗的会议室。
季怀真站在一扇门前,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,开口说:“第二席,提交异议。”
记录播放到这里,现实中的实验室灯光暗了一格。
季怀真立刻暂停。
“刚才是什么?”梁策问。
“未来权限口令。”
“你在现实用过?”
“没有。”
技术员检查电路:“没有电压波动。”
宋越看向终端:“再放一次。”
韩宁:“不行。”
季怀真:“可以。先断外网。”
“你们两个每次意见一致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宋越说。
外网切断,实验室门锁改成手动,梁策让无关人员撤离,又亲自把窗边两台备用终端拔了电源。最后只剩一台打印机没动。
“为什么留它?”宋越问。
梁策拍了拍机器上贴的故障单:“坏了三个月。应该比我们安全。”
这句话很快成为今晚最不可靠的判断。
季怀真重新播放。
记录中的她再次说:“第二席,提交异议。”
现实安静了一秒。
那台坏了三个月的打印机自行启动。
没有纸张命令,没有联网,也没有人碰它。机器发出缓慢的滚轴声,像有东西在里面磨牙。纸盒明明是空的,出纸口却吐出一张雪白的纸。
白纸中央浮出一条竖直银线。
银线往上长,分出层层结构,最后变成一座极细的塔。塔脚下原本空白的城市轮廓也开始补齐,一条街,一栋楼,一个十字路口。旧天文馆的位置被塔基压住,只剩半圈穹顶露在纸边。
季怀真伸手去拔电源。
屏幕先亮了。
【身份确认:第二席。】
她的手第一次离开桌面,停在半空。
下一行字出现。
【异议已登记。】
宋越盯着那句话:“听起来还挺讲程序。”
季怀真没有回答。
打印机又响了一声。
银色塔尖往纸外延伸半寸,像要从平面里真正站起来。与此同时,实验室另一侧那张刚核对过的现状地图开始自动刷新。旧天文馆的名字先变灰,随后被一块空白遮住。道路编号依次后退,二十三栋住宅的门牌号跳向别处,好像有人正在给现实腾位置。
技术员扑过去按住键盘:“不是我操作的!”
梁策拔掉总电源。
整个实验室彻底黑了。
黑暗里,打印机屏幕仍亮着。那点惨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也映出纸面塔影后面一行刚刚补上的小字:
【预计节点完成时间:2037年9月16日,23时40分。】
明晚。
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,那座塔要先从哪一块现实里长出来。
季怀真盯着日期,指尖落到桌面。第一下。第二下。
她没有敲第三下。
终于,第三行字慢慢浮出。
【异议不影响执行。】1
蹲蹲下一章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