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宁扣住宋越右手的时候,包子还在他嘴里。
她没碰伤处,只按住手腕上方,指尖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看着我。”
宋越抬眼。
“我是谁?”
“韩宁。”
“几岁?”
“十九。”
“现在是哪一年?”
“二零三七。”
“你刚才听见什么?”
宋越把包子咽下去:“有人跟我一起吃东西。”
赵杭往自己嘴里看了一眼:“我动静有这么大?”
“比你有礼貌。”
韩宁没笑:“还有呢?”
“身体自己调整了站姿。”
季怀真已经把清单翻到人格识别页:“是否产生确定性结论?例如‘现在应当离开’‘眼前人员不可信’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出现陌生记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知道我下一句话?”
宋越看着她:“你要说建议立即转移异务署。”
季怀真停了一秒。
“这不难猜。”
“所以别拿猜中当超能力。”
梁策最终没让他们去异务署。
他让宋越坐在宿舍里接受四十分钟远程检测,心率、脑电、肌电全接上。结论很烦人:右手那一下确实不是自主动作,但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,无法判断是未来人格、能力惯性,还是神经损伤。
“不确定就先记。”梁策说,“别自己吓自己,也别把它当没发生。”
季怀真把第三十八项改成:【疑似监听/运动介入,未确认。】
宋越看了眼:“终于有一句像人写的。”
“这是风险文本,不追求文学性。”
“谢谢,我也没夸文学性。”
中午,观察小组决定做一项低风险测试。
测试内容是喝冰咖啡。
梁策听完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:“你们现在已经闲到用公款研究饮料?”
“不是公款。”宋越说,“我自费。”
“那风险自担。”
“这条协议里写了吗?”
“我现在写。”
咖啡店还是学校门口那家。店员认出了宋越和韩宁,目光落到季怀真身上以后,立刻露出一种“今天剧情升级了”的专注。
宋越扫码,要了冰美式。
韩宁站在旁边,没伸手。
店员把杯子放上台面。水珠沿着透明杯壁滑下来,聚在黑色杯套边缘。韩宁的手抬了一寸,又放下。
宋越看她:“想说什么?”
“我不希望你喝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未来处方、症状和你的习惯有对应关系。虽然现在体检正常,但未来残响已经在你身体上留下旧疤,胃部变化也不能完全排除。”
季怀真接道:“反对永久限制。同意记录即时反应。喝之前测一次,二十分钟、四十分钟各测一次。出现疼痛立即停止。”
韩宁看她:“你把喝咖啡说得像药物试验。”
“因为你把它列成风险。”
“他伤还没好。”
“伤在胸口,不在胃。”
“疼起来你负责?”
“负责送医和记录,不替他决定喝不喝。”
两个女孩都看向宋越。
店员手里还捏着吸管,视线也跟着转过来。
宋越突然有点理解古代朝廷为什么要设御前会议。只不过别人讨论的是国策,他这里讨论的是一杯二十块钱、苦得很有攻击性的水。
“我喝。”他说。
韩宁的嘴唇绷了一下。
“不是为了证明你错。”宋越补了一句,“我只是想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快,像怕慢一点就会伸手抢。
宋越插下吸管,喝了第一口。
冰水贴着舌根下去。苦,凉,正常。没有旧记忆,没有陌生疼痛,也没有某个三十一岁的自己从胃里爬起来骂人。
季怀真按下计时器:“开始。”
韩宁问:“疼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反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麻?”
“右手本来就麻。”
“宋越。”
“左手不麻。”
他们沿校园走。季怀真每五分钟问一次症状,韩宁每隔两分钟看一次宋越的脸。宋越喝到一半,被盯得开始怀疑自己就算不胃疼,也可能被视线灼出溃疡。
十五分钟后,他停在旧校区路口。
“没事。”
丁可不在,没人报真实性。但韩宁还是先看他的呼吸,再看手指,最后看他有没有把重心换成陌生姿态。
都没有。
二十分钟。
“现役胃部通过测试。”宋越说。
韩宁盯着那杯咖啡。她输了一个关于现在的判断,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去找下一条未来证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宋越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韩宁伸手,不是夺杯子,而是把杯套往上推了一点,免得冷凝水流到他手上。
“下次别空腹。”
“这算命令?”
“建议。”
“可以考虑。”
季怀真在旁边记录:【即时风险未发生。韩宁接受结果。】
韩宁看她:“最后半句删掉。”
“不删。观察者也接受观察。”
宋越笑了一声。
三个人继续走了几十米。旧校区的梧桐叶被太阳烤得发白,路边有个新生蹲着给共享单车上链条,折腾半天,最后发现车锁根本没开。很普通的一天。
宋越忽然问:“你刚才是不是希望我疼一下?”
韩宁脚步停住。
季怀真没有抬头,却把记录终端关了。
“不是。”韩宁说。
“你看见我没事的时候,不像高兴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你先看了处方。”
她右手插进口袋。那张来自2049年的纸就在那里,被折了四次,边缘已经软了。
“如果十九岁的你胃没问题,”韩宁说,“那张处方就只属于另一个人。”
“本来就属于另一个年龄的我。”
“可我认识他。”
这句话出来以后,她没有继续。
宋越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。冰块碰杯,声音很轻。
韩宁不是盼他疼。她只是突然发现,宋越每一次证明“现在和未来不同”,都像在把她经历过的那个人往更远处推。那些共同生活、吵架、住院、半夜找药的日子,没人知道,没人承认,连唯一活着的当事人都不是同一个版本。
宋越没有说“那都是假的”。
也没有说“我就是他”。
“处方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韩宁抬眼。
“那个人疼过,是真的。你照顾过他,也是真的。”宋越喝了口已经没那么冰的咖啡,“但我今天没疼,也是真的。”
韩宁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一定要同时说这么多真话?”
“季会长在旁边,怕被记成风险。”
季怀真平静道:“这句已经记了。”
韩宁终于笑了一下。不是未来里熟练的笑,是被他气出来的,很短,也很十九岁。
就在这时,杯壁上的水珠忽然停住。
不是流慢。
所有水珠都悬在原位,像透明塑料杯上的时间被一只手按住。随后,它们逆着重力往上爬,一滴接一滴,沿杯壁汇成笔直的银白线条。
韩宁一把握住宋越手腕,把杯子和他同时拉远。
季怀真已经抬起终端录像。
水痕没有散。
它们在杯壁上画出一座细长的塔。塔顶之下,浮出一行极小的字。
【风险十一:已验证。】
宋越看了看杯子,又看韩宁。
“这次,”他说,“可能不是胃的问题。”
塔影在水里转了一下。
远处旧教学楼的窗户正一扇扇反光。明明只有五层,最上方却多亮了一排窄得不合比例的白线,像有一层不存在的窗,正在墙体里面睁开。
宋越手里的咖啡忽然凉得握不住。
塔尖笔直地正对旧教学楼,像在替现实指定下一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