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宁把处方单折回去时,动作快得近乎狼狈。
宋越没有抢。
“它怎么留下来的?”
“模拟结束后,有些东西会跟着出来。”
“止血钳、处方。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
“比如?”
韩宁把纸压回口袋:“不重要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重要,后面一般都很麻烦。”
“那就当我没说。”
她说完往女生宿舍方向走。宋越站在原地,看到她走出十几步又停下,像突然忘了自己原本准备去哪儿。最后韩宁低头看了一眼表,换了方向。
十分钟后,宋越在便利店又碰见她。
韩宁站在宠物用品架前,左手拿着一袋猫粮。
宋越看了看猫粮,又看她:“你什么时候养猫了?”
韩宁像刚醒,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袋子。
包装上画着一只胖得失去尊严的橘猫,口味是鸡肉南瓜。
“不买这个。”她脱口而出,“年糕不吃鸡肉。”
空气停了一下。
便利店冷柜正好启动,嗡的一声。
宋越问:“年糕是谁?”
韩宁把猫粮放回架子。没放稳,袋子倒下来,砸中旁边一排逗猫棒。塑料铃铛乱响,店员从收银台探出头。
“没事。”韩宁说。
她蹲下去整理,包扎的右手不方便,抓了两次都没抓住。宋越把逗猫棒捡起来,按颜色插回去。
“未来的猫?”
韩宁没否认。
“哪一次?”
“第七次。”
三十二岁的宋越死在家里的那一次。
宋越手里的铃铛不响了。
韩宁坐在货架前的小台阶上,盯着那袋猫粮:“冬天捡的。后腿断过,脾气很差。你说它脸圆,像年糕。”
“我取名水平不怎么样。”
“你先叫它‘二号线’。”
宋越沉默两秒:“年糕挺好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。”
她把倒下的猫粮扶正,指腹在包装上那只橘猫耳朵的位置停了停。
“它第一次见你就咬穿了你的手。你打了三针,还骗我说是开罐头划的。”
“为什么骗?”
“怕我把它送走。”
“看来未来的我有点善良。”
“主要是怕花出去的绝育钱浪费。”
宋越笑了一声。
韩宁也差点笑。嘴角刚动,眼睛先红了。
她把脸转开,假装去看旁边的猫砂价格。
宋越没拆穿:“后来呢?”
“养了八年。它只让你抱,睡觉喜欢压你胸口。你胃疼的时候它会踩你肚子,你说它在谋杀病人。”
“效果怎么样?”
“你疼得更厉害。”
“那它确实专业。”
韩宁喉咙里挤出一点很短的笑,笑完就没了。
“它也死了?”宋越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谁照顾?”
韩宁不说话。
这个问题太蠢。
三十二岁的宋越死后,当然是留下的人照顾。
宋越把最后一根逗猫棒插回去:“它喜欢什么口味?”
“鱼。”
“那你拿鸡肉干什么?”
“你总说它不能一直挑食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是在跟三十二岁的我吵架。”
韩宁抬眼看他。
宋越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韩宁,我不记得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记得那间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每次这样说,像我忘了什么本来应该记住的东西。”
韩宁的左手抓住裤边。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
“你没怪。可你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有一天变回你认识的那个人。”
货架顶上的促销牌晃了晃。
韩宁站起来,动作太急,肩膀撞掉一盒猫罐头。罐头滚到宋越脚边,转了几圈,停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。
这次声音比刚才高。
“我从来没要求你记得它,没要求你记得那间房子,也没要求你——”
“那就别用他的习惯要求我。”
话出口,宋越就后悔了。
韩宁没反驳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下关掉。过了很久,她弯腰捡起那盒猫罐头,放回货架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这句太快,也太平。
宋越宁愿她骂人。
韩宁把那袋鱼味猫粮拿下来,放进购物篮。
“你买给谁?”
“捐给学校流浪猫站。”
“年糕不存在。”
“所以别的猫吃。”
她拎着篮子去结账,背挺得很直。宋越跟在后面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帮她把付款码调出来。
店员扫猫粮时,问:“家里猫多大?”
韩宁张了张嘴。
宋越先说:“八岁。脾气差,挑食。”
韩宁转头。
他没看她,盯着收银屏:“但不存在。麻烦装结实点。”
店员愣了半天,默默多套了一层袋子。
走出便利店,天已经黑了。韩宁要去流浪猫站,宋越陪她绕到旧教学楼后面。那里平时堆自行车,路灯坏了一盏,墙角放着两个纸箱和几只塑料碗。
流浪猫站的学生不在,碗里还有半层水。韩宁单手撕不开猫粮袋,宋越用牙咬住封口帮她扯开,结果撕歪了,鱼味颗粒洒了一地。
“你未来也这么笨?”韩宁问。
“至少稳定。”
她蹲下去捡。宋越右手不能动,只能用左手一颗颗往碗里拨。两个伤员在路灯坏掉的墙角捡猫粮,怎么看都不像刚从时间线里逃出来的人。
韩宁忽然说:“年糕后来不吃鱼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死以后,它只吃鸡肉。”
宋越的手停住。
“它每天趴在门口。只要楼道里有脚步,就跑过去。发现不是你,再回来吃你不让它吃的那一袋。”
韩宁把最后一颗猫粮放进碗里。
“我花了半年,才把它从门口挪开。”
宋越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。那不是他的记忆,他甚至无法想象一只叫年糕的橘猫。可韩宁说出“半年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戏剧,只有被一天天磨旧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用替他道歉。”
“我是在为刚才那句话。”
韩宁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说没事。她把空袋子卷起来,塞进垃圾桶。
纸箱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。
“喵。”
她整个人定住。
宋越打开手机灯,照向墙角。
空的。
第二声从墙里面传出来。
韩宁扑过去,左手贴上水泥。墙是冷的,里面却传来细小的抓挠声,一下,两下,第三下停在她掌心的位置。
宋越拨通梁策的电话。
“有异常?”梁策接得很快。
“可能有只猫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未来的,已经不存在,脾气还不好。”
墙后又叫了一声。
韩宁把耳朵贴上去。
“年糕?”
宋越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声音叫一个名字。不是命令,不是确认,也不是害怕时越来越长的句子。只有两个字,轻得像怕惊走门外等了八年的东西。
墙里立刻传来急促的抓挠。
韩宁抬手去找砖缝,缝过针的掌心刚碰上粗糙水泥,绷带就被磨红。宋越用左手扣住她手腕。
“别拆。”
“它在里面。”
“可能不是猫。”
“我知道它怎么叫。”
“你也知道无面人怎么叫我。”
韩宁猛地转头。
这句话狠了。宋越没有松手。
“等梁策来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希望是它,但别先把自己塞进墙里。”
韩宁盯着他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几秒后,她把手收回来,蹲在纸箱旁边。
“它怕陌生人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你以前算熟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韩宁看着那面墙:“不知道。”
宋越在她旁边坐下。地面很凉,右肩一落下就疼。他们谁都没再说话,只听墙后的东西一遍遍抓同一个位置。
一分钟后,水泥表面浮出三道细白痕迹。不是从外面划进去的。
像爪子从墙里面抓出来。
像有一只被留在二十年后的猫,终于闻到了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