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策带人赶到旧教学楼后面时,墙里的猫已经不叫了。
他先看宋越和韩宁,再看地上的猫粮,最后看那三道从水泥内部浮出来的抓痕。
“谁先碰的?”
韩宁抬起缝过针的右手。
梁策眉头一压:“医生怎么交代的?”
“别碰水,别用力。”
“墙不算水?”
“我没用力。”
“行。”梁策把手套戴上,“下次争取直接把伤口按进异常核心,省得来回清创。”
宋越第一次听见这人说这么长的讽刺,说明真生气了。
破界组用热成像、声波和钻孔探头查了四十分钟。墙后没有夹层,没有管道,也没有猫。抓痕深不到一毫米,粉末却全堆在外侧,像真有爪子从实心水泥里往现实抓过。
“残响。”梁策说。
“什么的残响?”宋越问。
“强烈存在过、现在又不被现实承认的东西。有时候是人,有时候是物,有时候只是一个动作。”
韩宁盯着抓痕:“它不是动作。”
“我没说一定不是猫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装走?”
“因为万一不是猫,我不想让它顺着你手上的血找到出口。”
韩宁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收回去。
梁策把样本封进袋子,又在墙上钉了一枚只有指甲大的银色标记。银片亮了两下,显示现实坐标稳定。
“残响不是复活。”他说,“听见叫声,不代表那只猫就在墙里。也可能是一段记忆找到了形状,也可能是这里刚好和某条记录重叠。没确认之前,别给它起名字,别喂,别回应,更别喊它回家。”
韩宁的脸色一下冷下来:“它本来就有名字。”
“正因为有,才危险。”梁策没有退,“名字会增加承认。你越确定它是年糕,现实越可能照着你的确定给它造一个东西出来。造出来的是不是原来那只,没人保证。”
宋越听懂了。
韩宁也听懂了,所以她更难受。
她不是连一只未来的猫都不能想念。她只是连喊它一声,都可能害它变成别的东西。
“我说现在别拆楼。”梁策把工具箱扣上,“你们两个已经给维修科增加了足够工作量。”
“不是今晚。”宋越说,“已经第二天了。”
梁策看他一眼:“对你们是。对我才过二十个小时。”
这句话把遗界内外的错位重新按回他们脸上。
调查结束后,宋越被直接送去异务署医学中心复检。那不是医院,墙上没有“关爱患者”的宣传画,只有一排异常伤势样本和一张写着“看见未来尸体请先确认是否为本人”的流程图。
宋越坐进扫描舱:“你们单位文化挺实用。”
医生把固定带扣紧:“也可以把你贴上去。”
“那得付肖像费。”
扫描开始。
磁场启动的一瞬,宋越胸口那道疤突然发热。
不是现在的疼。
他眼前闪过一间白得刺眼的指挥室,桌上铺着城市地图,韩宁的头发比现在短,正用两只手按住他胸前的血。有人在门外喊现实覆盖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,有人问谁留下稳定核心。
宋越听见自己回答:“我。”
那声音比他现在低,疲惫,又理所当然。
扫描舱里的宋越猛地咬住后槽牙。
“停!”韩宁在外面喊。
医生已经按下急停。磁场熄灭,影像停在半空。
宋越睁眼,左手还保持着按地图的姿势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梁策问。
“第四次的地方。”
韩宁隔着玻璃盯着他:“你不该看见。”
“伤留下了,附赠回放。”
“别开玩笑。”
“没有。”宋越慢慢把左手放下,“我听见自己说留下。”
韩宁的脸色更白。
胸口那道旧疤在三维影像里比皮肤上更吓人。伤道穿过肋间,擦着心包,从背部出去,周围组织已经完成多年修复。按照正常医学,受伤者要么当场死,要么至少留下手术记录。
宋越没有。
更麻烦的是,这道伤不只带来了组织。它还带来一小段属于二十七岁宋越的疼痛、动作和决定。
医生把影像转向韩宁:“你说在第四次模拟里见过?”
韩宁没回答。
“需要比对。”梁策说,“不是让你证明他属于哪条未来,是确认这道伤会不会再次活动。”
韩宁的手伸进背包,又停住。
宋越看见了:“你有东西。”
韩宁没有立刻拿。她先看梁策,又看医生,最后看扫描舱上方的摄像头。
“关记录。”她说。
医生摇头:“医疗检查不能关。”
“那不交。”
梁策问:“你带来的东西,会证明这道伤来自哪条记录?”
“会。”
“也会证明宋越在那条记录里发生过异常化?”
韩宁没说话。
答案又很清楚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,包里一般都有。”
“那份记录不能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上面写了异常化等级。”
梁策没催。
韩宁却越说越快:“一旦录入,你会直接进入高风险观察。以后离校、出城、使用能力都要审批。有人会把你当成已经发生的事故,不是现在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准备藏着?”宋越问。
“至少先弄清楚。”
“用什么弄清楚?等疤再穿一次?”
“我可以看。”
“你看过七次了。”
韩宁脸色一白。
宋越知道这句话很重,没收回。
“这是我的身体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告诉我交上去的后果。交不交,我来决定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决定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把风险全算在自己身上,然后说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宋越看向梁策:“如果上报,最坏是什么?”
“临时限制行动,追加观察,可能有人申请隔离。”
“能申辩?”
“能。”
“能拒绝某些检查?”
“能,拒绝会写进风险评估。”
“谁看档案?”
“东部负责人以上。涉及未来人格的部分另授权。”
宋越转回韩宁:“我知道价格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不怕”。也没有说“你别管”。
“交。”
韩宁的手在包里停了很久,最终取出一张薄薄的透明片。片上有一段医学影像,边缘已经发黄,右下角写着日期:2045年6月17日。
患者姓名:宋越。
年龄:二十七。
她把影像放到扫描台上,手指没有松开。
“如果他们因此把你关起来——”
“我会找你吵架。”
“宋越。”
“你也可以帮我吵。”
韩宁看着他,慢慢松手。
两份影像重叠。
伤道角度、入口、出口、肋骨缺口,全部一致。
匹配率从百分之六十一路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
医生没说话。梁策脸上的那点疲惫也消失了。
系统要求录入来源。韩宁输入模拟编号,按下确认。
屏幕黑了一秒。
随后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伤势来源记录已存在。】
【当前查询者权限不足。】
梁策上前刷证件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医生刷最高医疗权限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最后,屏幕自动补出一行宋越从未见过的提示。
【请联系原始建档单位。】
单位名称被整块遮住,只剩权限等级。
医生下意识摘了手套。梁策把自己的证件从读卡器上拿下来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像第一次怀疑这张证到底有多少用。
宋越问:“比你们负责人还高?”
“高。”梁策说。
“高多少?”
屏幕替他回答。
最高。
系统里,至少目前没有更高一档了。1
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意思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