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越在医院观察到第二天下午,终于被允许回学校。
条件很多。
右臂固定,三天内不得剧烈活动,每六小时上传一次生命体征,不得独自进入地下空间,不得主动尝试未来残响,听见不存在的广播必须立刻联系异务署,看到自己尸体则原地等待专业人员处理。
宋越看到最后一条时,抬头问:“这类情况以前很多?”
梁策把注意事项往下翻:“不多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得这么熟练?”
“昨晚临时加的。”
“专门给我?”
“你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“我更想要奖金。”
梁策把电子签名板塞给他:“再贫一句,多观察二十四小时。”
宋越签得比入学报到还快。
出院前,护士给他换胸口敷料。那道旧疤已经完全浮出来,从左胸斜贯到背后,颜色很浅,摸上去却有明显的凹陷。医生拍了三组影像,结论仍然是“存在多年”。
韩宁全程站在床尾。
医生每碰一次疤,她的手指就跟着收紧一次。
宋越穿好衣服:“再看要收费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留这道疤。”韩宁说。
“第四次有。”
“那是二十七岁的你。”
“说明我提前发育。”
韩宁没接话。
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异务署的灰色车,负责把他们送回学校。梁策坐前排,临开车前回头:“今晚十点视频复检。任何异常,先打我电话。”
“没异常也能打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号码作用不大。”
梁策把头转回去,拒绝继续交流。
韩宁坐在宋越旁边。车经过二号线大学城站时,入口已经拉起施工围挡,官方公告写着“供电设备故障,预计三日恢复”。几名学生站在外面抱怨绕路,没人知道九分钟里有十二个人在二十年后等了几个小时。
韩宁盯着围挡,呼吸变得很浅。
宋越抬起左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现在是2037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几点?”
她看表:“十五点四十二。”
“很好。还在走。”
韩宁握住裂开的表盘,没有说谢谢。
东临大学门口比地铁站吵得多。开学第二周,社团招新还没撤完,外卖车堵在路边,几个认识宋越的同学远远看见他吊着胳膊,第一反应是举手机。
“宋越,你怎么了?”
“军训补考?”
“地铁事故那个是不是你?”
韩宁往前一步,直接挡住镜头。
宋越从她肩后探出头:“摔的。”
“摔哪儿能摔成这样?”
“未来。”
对方笑了一阵,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这样最好。
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咖啡店,排队的人挤到路边,招牌上写着“第二杯半价”。宋越被医院折腾两天,嘴里全是消毒水味。他看了眼冰柜,又看了眼太阳。
“我要冰的。”
韩宁:“热的。”
“我现在需要确认活着的意义。”
“活着的意义不是喝冰美式。”
“至少比上传体征接近。”
他用左手扫码。店员刚把冰杯放到台面,韩宁已经拿走。
动作顺得像做过几百次。
“放下。”宋越说。
韩宁皱眉:“你胃不好。”
“我胃挺好。”
“空腹喝冰的,二十分钟后会疼。先是左上腹,然后反酸。严重的时候你会冒冷汗,手指发麻。奥美拉唑对你效果一般,雷贝拉唑会头晕,晚上不能吃太辣,凌晨两点以后——”
她越说越具体。
排队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店员拿着另一杯咖啡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走,显然把这段话理解成了某种长期同居者的控诉。
宋越看着韩宁:“你说的是谁?”
“你。”
“几岁的我?”
韩宁的嘴唇闭住。
“十九岁的宋越,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,中午喝过粥,体检显示消化系统正常。”宋越伸手,“把我的咖啡给我。”
“你以后会——”
“以后胃不好的人可以少喝。”
“等不好了就晚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的我连一杯东西都不能自己选?”
韩宁的手指收紧,塑料杯发出一声脆响。冰块撞在杯壁上,几滴咖啡溅到她缝过针的绷带。
宋越没有去抢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知道三十一岁的我会疼,就觉得十九岁的我已经疼了。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是告诉我。你刚才直接拿走了。”
韩宁站在咖啡店门口,身后是外卖车的喇叭、社团音响和扫码到账声。她手里那杯咖啡往下滴水,像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决定,却把二十八年的未来全压在了上面。
“我不想再看你疼。”她说。
这次句子很长,尾音却很低。
宋越沉默了两秒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别替我把杯子扔了。”
韩宁低头看着自己空不下来的手。
她慢慢把咖啡递回去。
“我不希望你喝。”
不是“不能”。
不是“放下”。
宋越接过杯子:“收到。”
“你还喝?”
“考虑之后决定喝。”
韩宁瞪着他。
宋越喝了一口,冰得牙根发酸,苦得像医院缴费窗口。他很想为了尊严夸一句好喝,最后还是实话实说:“一般。”
店员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韩宁嘴角也动了下,很快压回去。
走到宿舍区前,二十分钟过去,宋越的胃一点反应都没有。他故意敲了敲腹部:“现役型号状态良好。”
“你别拍。”
“这也管?”
“伤口附近。”
她伸手想把他的手拉开,动作做到一半停住。
“能别拍吗?”
宋越放下手。
两个人都没提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先问。
在路口,韩宁从外套口袋里取止痛药,带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风一吹,纸落到宋越鞋边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是处方单。
纸张边缘已经旧了,医院印章却清楚。患者姓名:宋越。年龄:三十一岁。诊断栏写着慢性胃黏膜损伤,下面那串药名和韩宁刚才脱口而出的一个字不差。
日期是2049年十一月三日。
“未来的东西?”宋越问。
“模拟结束时留下的。”
“为什么一张普通处方能留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和结局有关?”
韩宁没有回答。
风把纸角掀起来,露出下面一串折痕。它显然被人打开、合上过很多次,某一处还有被水泡皱的痕迹。宋越不知道那是雨还是别的,韩宁也不会说。
“未来的我听劝吗?”他问。
“不听。”
“那你还写?”
“每次都写。”
“有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挺执着。”
韩宁伸手:“还我。”
宋越没有立刻给。
“这张纸上的人不是我。”
她的手僵住。
“但你刚才担心是真的。”宋越说,“所以我会听。不是因为他三十一岁胃疼,是因为你现在把理由告诉我了。”
“听的结果就是喝了一口?”
“本来想喝完。”
韩宁看了他两秒,把手收回去: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做梦。”
这是从地铁出来以后,她第一次像以前那样呛他。宋越把处方递回去,韩宁接的时候,指尖避开了他的手。
他还是多看了一眼。
处方单背面有一行手写提醒:不许喝冰的,疼了给我打电话。
字迹是韩宁的。旁边还压着一道很深的指甲痕,像有人疼得厉害时仍攥着它不肯松手。
正面最下方,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只露出两个字。
韩宁。
联系人关系那一格,被折痕压住了,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