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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七个宋越,没有一个善终

请不要再模拟我了,女主们!

梁策给了他们一叠空白记录表。

“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他说,“不想写的可以空着。别编。”

宋越问:“这些会进档案?”

“先不进系统。纸上留一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梁策看了一眼隔壁正在反复死机的终端:“今晚系统看见你的名字就不太正常。保险一点。”

他说完出去接电话,门没有完全关严。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,脚步、对讲机和伤员家属的哭声混在一起。现实已经重新运转,可每一道声音都像在提醒宋越,那座车站并没有因为他们出来就真的消失。

韩宁接过笔。

第一张,她写得很快。

【第一次。宋越,十九岁。地点:东临大学城站。直接死因:胸腔贯穿。】

和今晚几乎一样。

只是那条未来里,没有梁策,没有破界灯,也没有第三种办法。韩宁写到“遗体确认人”时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。

宋越看着那个洞:“谁确认的?”

“我。”

“就你?”

“还有赵杭。他吐了,后来一直道歉。”

宋越没见过室友吐着道歉的样子,也不想见。

第二张。

【二十一岁。地点:南环高架。直接死因:坠落后多器官破裂。】

“我恐高吗?”宋越问。

“你当时站在桥外面。”

“那就是未来的我判断力下降。”

韩宁没抬头:“你在把一个孩子递回来。”

宋越嘴里的下一句没出来。

韩宁继续写。南环高架在那条未来里被一段不存在的道路覆盖,桥上三十七辆车同时失控。宋越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过护栏,自己脚下那块路却先消失了。

“遗体找到了?”

“第六天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“不是你要知道?”

“我没让你写打捞报告。”

韩宁握笔的指节发白。她把那句细节划掉,纸面被划得起毛。

第三张。

【二十四岁。地点:东部异务署旧楼。直接死因:异常侵蚀。】

那一次宋越已经是调查官。不是今晚借来的那个版本,但走路和握刀方式很像。旧楼被封锁时,他把所有人送出去,自己留在地下层切断扩散。韩宁在三天后见到他,已经无法从声音判断他还是不是本人。

“最后是谁动的手?”宋越问。

韩宁笔尖停住:“你自己。”

“怎么动?”

“你让我关门。”

她没有继续。

第四张。

【二十七岁。地点:临时指挥中心。直接死因:未来覆盖后现实崩解。】

这一张和宋越胸前刚浮出的旧疤有关。他先被贯穿,却撑了十一个小时,直到整层建筑开始把现实替换成另一个时代。韩宁记得他靠在门边,外套搭在空椅上,提醒她走的时候别忘了带钥匙。

她没有写这些。

表格里只有冷冰冰一行:现实崩解,无完整遗体。

第五张。

【二十九岁。地点:黎海市外环。直接死因:失血及锚定过载。】

“黎海在哪?”宋越问。

“沿海。”

“我知道是沿海。为什么我会去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也在?”

“在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韩宁看着那张纸:“等你回来。”

宋越没再问。

第六张写到年龄时,韩宁停了很久。

“三十一?”宋越猜。

“二十六。”

“还倒退了。”

“模拟的起点和分支不同,不是按顺序往后。”

她写下地点:东临市第一医院。

死因栏空了。

宋越看着空白:“忘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写?”

“因为那一次,医生写了十七页死亡原因。”

宋越原本想接一句“医疗系统很负责”,话到了嘴边又咽了。韩宁握笔的手在抖,不明显,只有笔尖在纸上磨出一点墨团。

“最后结论是什么?”

“现实不再承认你还活着。”

屋里静了几秒。

宋越靠回椅背:“听起来比胸口开洞麻烦。”

韩宁突然把笔拍在桌上。

“你能不能别笑?”

声音炸得不大,桌上的七把止血钳却一起震了一下。

宋越看着她。

“我说一次,你就笑一次。坠楼你说判断力下降,尸体找不到你说省流程,十七页死因你也能开玩笑。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得轻一点,那些事就没发生过?”
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
韩宁的话被截住。

宋越没有提高音量。他左手还放在吊带上,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。

“陪你再哭七次?”

“我没要你哭。”

“你要我像他们。”

韩宁呼吸一滞。

“我现在坐这儿。右手疼,胸口也疼,但我活着。你把七个死人摆到我面前,要我用哪一个的表情听?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
她没有抬眼。

宋越伸出左手,把前六张纸排开。

十九岁,二十一,二十四,二十七,二十九,二十六。

职业不同,地点不同,死因不同。唯一相同的,是每一张记录的最后一段都写着类似的话。

疏散完成后失联。

为维持封锁留在原地。

拒绝撤离。

主动切断返回路径。

宋越盯着那些词:“我是不是有个毛病?”

韩宁终于抬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特别喜欢留下。”

她眼里积着的东西一下变了。不是悲伤,是压了太久的怒意。

“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你先走。’‘总要有人留。’‘我一个比他们都死划算。’”韩宁一句比一句快,“你说得好像自己的命是行动经费,报销掉就行。然后所有人活下来,都得谢谢你,谁都没有机会问你凭什么。”

宋越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没了。

这不是七份死亡记录。

是同一个缺陷,换了七种死法。

他把第七张空白记录拉到自己面前。

“最后一个。”

韩宁按住纸。

“别写了。”

“刚才是你说我要知道。”

“现在我不想说。”

“理由。”

“因为你会问。”

“我已经在问。”

两个人隔着一张空白纸僵住。门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,轮子压过地砖接缝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
韩宁终于松手。

第七张记录上,她只写了三行。

【年龄:三十二岁。】

【地点:东临市,家中。】

【直接死因:不明。】

宋越盯着“家中”两个字。

“谁的家?”

韩宁把记录翻过去。

“这不属于现在。”

“你有钥匙吗?”

她的手停在纸边。

宋越已经得到答案。

“那一次我也留下了?”

“没有任务,没有命令,也没有人逼你。”

“那我怎么死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韩宁说,“我回家的时候,你坐在餐桌旁,饭还热着。医生找不到伤,系统找不到原因。第二天开始,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一点点忘记你。第七天,连死亡证明上的名字都空了。”

宋越胸前那道旧疤突然痒了一下。

韩宁重新拿起笔,在第七张背面写下一句备注。

【七个宋越,没有一个善终。】

她写完,笔尖迟迟没有离开纸。

宋越问:“活着那十二三年,我过得怎么样?”

韩宁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
“你胃不好,睡眠差,工资卡总忘记放哪儿。做饭难吃,猫也不喜欢你换的粮。”

“听起来挺惨。”

“但你很开心。”

这句话比前面六张死亡记录都重。

宋越看着那张纸,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接。那个人有家,有猫,有一串他现在听不懂的生活毛病。他不是英雄,不是调查官,也不是谁的锚。他只是活过,然后在饭还热的时候没了。

“第七个活得最久。”韩宁说。

“三十二岁。”

“也是最像普通人的一个。”

门外的电子钟跳到十八点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