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策给了他们一叠空白记录表。
“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他说,“不想写的可以空着。别编。”
宋越问:“这些会进档案?”
“先不进系统。纸上留一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梁策看了一眼隔壁正在反复死机的终端:“今晚系统看见你的名字就不太正常。保险一点。”
他说完出去接电话,门没有完全关严。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,脚步、对讲机和伤员家属的哭声混在一起。现实已经重新运转,可每一道声音都像在提醒宋越,那座车站并没有因为他们出来就真的消失。
韩宁接过笔。
第一张,她写得很快。
【第一次。宋越,十九岁。地点:东临大学城站。直接死因:胸腔贯穿。】
和今晚几乎一样。
只是那条未来里,没有梁策,没有破界灯,也没有第三种办法。韩宁写到“遗体确认人”时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。
宋越看着那个洞:“谁确认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就你?”
“还有赵杭。他吐了,后来一直道歉。”
宋越没见过室友吐着道歉的样子,也不想见。
第二张。
【二十一岁。地点:南环高架。直接死因:坠落后多器官破裂。】
“我恐高吗?”宋越问。
“你当时站在桥外面。”
“那就是未来的我判断力下降。”
韩宁没抬头:“你在把一个孩子递回来。”
宋越嘴里的下一句没出来。
韩宁继续写。南环高架在那条未来里被一段不存在的道路覆盖,桥上三十七辆车同时失控。宋越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过护栏,自己脚下那块路却先消失了。
“遗体找到了?”
“第六天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不是你要知道?”
“我没让你写打捞报告。”
韩宁握笔的指节发白。她把那句细节划掉,纸面被划得起毛。
第三张。
【二十四岁。地点:东部异务署旧楼。直接死因:异常侵蚀。】
那一次宋越已经是调查官。不是今晚借来的那个版本,但走路和握刀方式很像。旧楼被封锁时,他把所有人送出去,自己留在地下层切断扩散。韩宁在三天后见到他,已经无法从声音判断他还是不是本人。
“最后是谁动的手?”宋越问。
韩宁笔尖停住:“你自己。”
“怎么动?”
“你让我关门。”
她没有继续。
第四张。
【二十七岁。地点:临时指挥中心。直接死因:未来覆盖后现实崩解。】
这一张和宋越胸前刚浮出的旧疤有关。他先被贯穿,却撑了十一个小时,直到整层建筑开始把现实替换成另一个时代。韩宁记得他靠在门边,外套搭在空椅上,提醒她走的时候别忘了带钥匙。
她没有写这些。
表格里只有冷冰冰一行:现实崩解,无完整遗体。
第五张。
【二十九岁。地点:黎海市外环。直接死因:失血及锚定过载。】
“黎海在哪?”宋越问。
“沿海。”
“我知道是沿海。为什么我会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在?”
“在。”
“做什么?”
韩宁看着那张纸:“等你回来。”
宋越没再问。
第六张写到年龄时,韩宁停了很久。
“三十一?”宋越猜。
“二十六。”
“还倒退了。”
“模拟的起点和分支不同,不是按顺序往后。”
她写下地点:东临市第一医院。
死因栏空了。
宋越看着空白:“忘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写?”
“因为那一次,医生写了十七页死亡原因。”
宋越原本想接一句“医疗系统很负责”,话到了嘴边又咽了。韩宁握笔的手在抖,不明显,只有笔尖在纸上磨出一点墨团。
“最后结论是什么?”
“现实不再承认你还活着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宋越靠回椅背:“听起来比胸口开洞麻烦。”
韩宁突然把笔拍在桌上。
“你能不能别笑?”
声音炸得不大,桌上的七把止血钳却一起震了一下。
宋越看着她。
“我说一次,你就笑一次。坠楼你说判断力下降,尸体找不到你说省流程,十七页死因你也能开玩笑。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得轻一点,那些事就没发生过?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韩宁的话被截住。
宋越没有提高音量。他左手还放在吊带上,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。
“陪你再哭七次?”
“我没要你哭。”
“你要我像他们。”
韩宁呼吸一滞。
“我现在坐这儿。右手疼,胸口也疼,但我活着。你把七个死人摆到我面前,要我用哪一个的表情听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她没有抬眼。
宋越伸出左手,把前六张纸排开。
十九岁,二十一,二十四,二十七,二十九,二十六。
职业不同,地点不同,死因不同。唯一相同的,是每一张记录的最后一段都写着类似的话。
疏散完成后失联。
为维持封锁留在原地。
拒绝撤离。
主动切断返回路径。
宋越盯着那些词:“我是不是有个毛病?”
韩宁终于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特别喜欢留下。”
她眼里积着的东西一下变了。不是悲伤,是压了太久的怒意。
“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你先走。’‘总要有人留。’‘我一个比他们都死划算。’”韩宁一句比一句快,“你说得好像自己的命是行动经费,报销掉就行。然后所有人活下来,都得谢谢你,谁都没有机会问你凭什么。”
宋越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没了。
这不是七份死亡记录。
是同一个缺陷,换了七种死法。
他把第七张空白记录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
韩宁按住纸。
“别写了。”
“刚才是你说我要知道。”
“现在我不想说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因为你会问。”
“我已经在问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张空白纸僵住。门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,轮子压过地砖接缝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韩宁终于松手。
第七张记录上,她只写了三行。
【年龄:三十二岁。】
【地点:东临市,家中。】
【直接死因:不明。】
宋越盯着“家中”两个字。
“谁的家?”
韩宁把记录翻过去。
“这不属于现在。”
“你有钥匙吗?”
她的手停在纸边。
宋越已经得到答案。
“那一次我也留下了?”
“没有任务,没有命令,也没有人逼你。”
“那我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韩宁说,“我回家的时候,你坐在餐桌旁,饭还热着。医生找不到伤,系统找不到原因。第二天开始,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一点点忘记你。第七天,连死亡证明上的名字都空了。”
宋越胸前那道旧疤突然痒了一下。
韩宁重新拿起笔,在第七张背面写下一句备注。
【七个宋越,没有一个善终。】
她写完,笔尖迟迟没有离开纸。
宋越问:“活着那十二三年,我过得怎么样?”
韩宁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你胃不好,睡眠差,工资卡总忘记放哪儿。做饭难吃,猫也不喜欢你换的粮。”
“听起来挺惨。”
“但你很开心。”
这句话比前面六张死亡记录都重。
宋越看着那张纸,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接。那个人有家,有猫,有一串他现在听不懂的生活毛病。他不是英雄,不是调查官,也不是谁的锚。他只是活过,然后在饭还热的时候没了。
“第七个活得最久。”韩宁说。
“三十二岁。”
“也是最像普通人的一个。”
门外的电子钟跳到十八点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