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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她参加过我的七次葬礼

请不要再模拟我了,女主们!

临时问询室原本是地铁员工休息间。

墙上还贴着“夜班人员禁止偷吃公共冰箱食物”,桌上摆着一盒没来得及收走的薄荷糖。宋越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捏着一颗糖,没拆。

韩宁坐在他对面。

她的右掌刚缝了九针。医生让她抬高手,她没听,手一直压在膝盖上,像怕稍微松开一点,某些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
梁策关门前说:“十分钟。说不完明天继续。”

宋越问:“你们官方审讯还给青梅叙旧计时?”

“不是审讯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让你们把该说的说了,免得下次一个带刀进站,一个跟着送命。”

“谁跟着送命?”

梁策看了他一眼:“你猜。”

门关上。

屋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响声。

宋越把薄荷糖放回桌上:“七次。”

韩宁没动。

“第八把钳子我看见了。前七把为什么旧成那样,我也大概猜到了。”

“你猜不到。”

“那你说。”

韩宁抬起眼。

宋越第一次发现她眼下有很浅的青。不是昨晚没睡好,是某种长久积累的疲惫,硬塞在十九岁的脸上,平时被她藏得太好。

她拉开背包。

七把止血钳依次摆上桌。

第一把钳口有烧黑的痕迹。第二把缺了一角。第三把关节里凝着洗不掉的暗褐色。第四把歪得厉害,闭合时两端对不齐。第五把缠着发黄胶布。第六把冷得在桌面凝出白霜。第七把磨得只剩一层钝光。

韩宁把手放在它们旁边。

“我进行过七次人生模拟。”

她的声音很短。

“不是看几张画面,也不是做几个梦。每一次进去,我都会从某个时间点醒来,继续活。要吃饭,要睡觉,会受伤,会生病。里面的人会记得昨天,明天也会真的来。”

宋越看着她:“多久?”

“最短四十七天。最长十三年。”

他的手指在吊带边缘停住。

“加起来呢?”

韩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二十八年零九个月。”

休息室里那台老空调发出一声难听的咳嗽。

宋越没说话。

十九岁的韩宁,已经在别的地方活过二十八年。

然后回到现实,继续上课,考试,在早餐铺给他换温豆浆。她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解释,为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会熟练处理胸腔贯穿伤,为什么她知道他三十岁以后睡觉会把右手放在枕头下。

宋越问:“进去的时候,你知道那是模拟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会疼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能主动退出?”

“最开始不能。后来找到过几种办法。”

“死呢?”

韩宁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“谁死?”

“你。”

“有时候会结束。有时候不会。”

宋越皱眉。

韩宁指尖碰上第一把烧黑的钳子:“第一次你死后,我在那里又活了三个月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办手续。”

三个字,比哭更难听。

“死亡证明、遗物登记、宿舍退费、保险、火化。你手机密码没人知道,室友把你的电脑抱给我,学校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,我答不上来。”

宋越看向墙上那张“禁止偷吃”的通知。纸角被油烟熏黄了,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:尤其是夜班老周。

世界这么普通。

韩宁说的每件事却都有办事窗口、排队号、盖章和签字。一个人死掉以后,连悲伤都要按流程走。

“第二次呢?”

“葬礼没有遗体。”

“第三次?”

“人太多,火葬场排了三天。”

“第四次?”

“只有一件外套。”

她每说一次,就把一把钳子往前推一点。

第五把,胶布缠住了断裂的手柄。

第六把,寒气贴着桌面爬。

第七把最旧,也最干净。

“每次结束,它们就会留下?”宋越问。

“不是每件东西都能留下。只有和结局关系很深的。”

“所以它们都用在我身上。”

韩宁的缝线绷紧了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一点。

“有一次没用上。”

“那次我活了?”

“没有找到完整尸体。”

宋越盯着她。

韩宁把那把烧黑的钳子翻了个面。背后刻着日期,已经被高温烧得只剩半截。

宋越问:“每次回来,你还记得全部?”

“全部。”

“包括我死的时候?”

“包括你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,最后一句话是什么,葬礼来了几个人,哪一把伞落在门口。”

“那你怎么睡?”

韩宁没有回答。

宋越忽然想起她腕上的旧表。小时候那块表就戴在她手上,他一直以为只是习惯。现在才明白,也许她只是需要随时确认时间还在走。

“韩宁。”

她抬头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你不是要知道?”

“我要知道,不是要你再办一遍。”

韩宁的嘴角扯了一下,没扯出笑。

宋越把七把钳子往她那边推回去: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
她的肩膀瞬间绷紧,像已经猜到他会问那七段人生里他们是什么关系,谁先喜欢谁,有没有结婚,有没有一起生活。

宋越却问:“每一次,我知道你看见了未来吗?”

韩宁怔住。

“我死之前,知道你为什么拦我、骗我、替我改路线吗?”

“有时候知道一部分。”

“完整的呢?”

韩宁看着桌面。

“有一次我第一天就告诉你。你没信。后来信了,但已经来不及。”

“还有一次?”

“我只告诉你会死人,没告诉你死的是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一旦知道是你,就会自己去。”

宋越没反驳。

这答案太像他会做的事。

可正因为像,才更让人不舒服。

“剩下的呢?”

韩宁缝过针的手按住第七把钳子。她按得太用力,金属在桌上滑出刺耳的一声。

“有一次你发现我瞒你,三个月没跟我说话。”

“我这么记仇?”

“后来和好了。”

“怎么和好的?”

韩宁抬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沉得不像十九岁。

“这不是你现在需要负责的事。”

宋越没有追问。

他换了一个问题:“所以七次里,你有没有哪怕一次,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?”

门外传来梁策和医护说话的声音。有人在问第八把止血钳的证物编号,有人在确认十二名乘客的家属到了没有。

屋内,韩宁的呼吸隔了很久才接上。

“没有一次。”她说。

宋越靠在椅背上,吊带把肩膀勒得发麻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这次说?”

“因为你已经看见了。”

“如果我没看见呢?”

韩宁不说话。

答案很清楚。她大概还会继续一个人背着,继续提前替他换路线、准备刀、准备敷料,准备第九把止血钳。

宋越把薄荷糖推到她手边:“从现在开始,别用‘保护我’当不告诉我的理由。”

“有些未来信息一旦说出来,会改变结果。”

“那就告诉我,说出来会改变结果。”

“你会追问。”

“我本来就会。”

“你会去做危险的事。”

“那也不是你替我闭嘴的理由。”

韩宁看着那颗薄荷糖,没拿。

“我不能保证什么都说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有些东西,我自己也分不清是事实、误解,还是已经被我们改变掉的结果。”

“可以。”宋越说,“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,你正在拿什么替我做决定。”

韩宁的指尖碰上糖纸,发出一点窸窣声。
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立刻说不。

句子很短。

后面那口气却像从二十八年里硬拖回来。

“没有一次,我来得及把全部事情告诉你。”1

段评

绝了,写得太戳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