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问询室原本是地铁员工休息间。
墙上还贴着“夜班人员禁止偷吃公共冰箱食物”,桌上摆着一盒没来得及收走的薄荷糖。宋越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捏着一颗糖,没拆。
韩宁坐在他对面。
她的右掌刚缝了九针。医生让她抬高手,她没听,手一直压在膝盖上,像怕稍微松开一点,某些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梁策关门前说:“十分钟。说不完明天继续。”
宋越问:“你们官方审讯还给青梅叙旧计时?”
“不是审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让你们把该说的说了,免得下次一个带刀进站,一个跟着送命。”
“谁跟着送命?”
梁策看了他一眼:“你猜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响声。
宋越把薄荷糖放回桌上:“七次。”
韩宁没动。
“第八把钳子我看见了。前七把为什么旧成那样,我也大概猜到了。”
“你猜不到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韩宁抬起眼。
宋越第一次发现她眼下有很浅的青。不是昨晚没睡好,是某种长久积累的疲惫,硬塞在十九岁的脸上,平时被她藏得太好。
她拉开背包。
七把止血钳依次摆上桌。
第一把钳口有烧黑的痕迹。第二把缺了一角。第三把关节里凝着洗不掉的暗褐色。第四把歪得厉害,闭合时两端对不齐。第五把缠着发黄胶布。第六把冷得在桌面凝出白霜。第七把磨得只剩一层钝光。
韩宁把手放在它们旁边。
“我进行过七次人生模拟。”
她的声音很短。
“不是看几张画面,也不是做几个梦。每一次进去,我都会从某个时间点醒来,继续活。要吃饭,要睡觉,会受伤,会生病。里面的人会记得昨天,明天也会真的来。”
宋越看着她:“多久?”
“最短四十七天。最长十三年。”
他的手指在吊带边缘停住。
“加起来呢?”
韩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二十八年零九个月。”
休息室里那台老空调发出一声难听的咳嗽。
宋越没说话。
十九岁的韩宁,已经在别的地方活过二十八年。
然后回到现实,继续上课,考试,在早餐铺给他换温豆浆。她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解释,为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会熟练处理胸腔贯穿伤,为什么她知道他三十岁以后睡觉会把右手放在枕头下。
宋越问:“进去的时候,你知道那是模拟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会疼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能主动退出?”
“最开始不能。后来找到过几种办法。”
“死呢?”
韩宁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谁死?”
“你。”
“有时候会结束。有时候不会。”
宋越皱眉。
韩宁指尖碰上第一把烧黑的钳子:“第一次你死后,我在那里又活了三个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办手续。”
三个字,比哭更难听。
“死亡证明、遗物登记、宿舍退费、保险、火化。你手机密码没人知道,室友把你的电脑抱给我,学校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,我答不上来。”
宋越看向墙上那张“禁止偷吃”的通知。纸角被油烟熏黄了,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:尤其是夜班老周。
世界这么普通。
韩宁说的每件事却都有办事窗口、排队号、盖章和签字。一个人死掉以后,连悲伤都要按流程走。
“第二次呢?”
“葬礼没有遗体。”
“第三次?”
“人太多,火葬场排了三天。”
“第四次?”
“只有一件外套。”
她每说一次,就把一把钳子往前推一点。
第五把,胶布缠住了断裂的手柄。
第六把,寒气贴着桌面爬。
第七把最旧,也最干净。
“每次结束,它们就会留下?”宋越问。
“不是每件东西都能留下。只有和结局关系很深的。”
“所以它们都用在我身上。”
韩宁的缝线绷紧了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一点。
“有一次没用上。”
“那次我活了?”
“没有找到完整尸体。”
宋越盯着她。
韩宁把那把烧黑的钳子翻了个面。背后刻着日期,已经被高温烧得只剩半截。
宋越问:“每次回来,你还记得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“包括我死的时候?”
“包括你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,最后一句话是什么,葬礼来了几个人,哪一把伞落在门口。”
“那你怎么睡?”
韩宁没有回答。
宋越忽然想起她腕上的旧表。小时候那块表就戴在她手上,他一直以为只是习惯。现在才明白,也许她只是需要随时确认时间还在走。
“韩宁。”
她抬头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不是要知道?”
“我要知道,不是要你再办一遍。”
韩宁的嘴角扯了一下,没扯出笑。
宋越把七把钳子往她那边推回去: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她的肩膀瞬间绷紧,像已经猜到他会问那七段人生里他们是什么关系,谁先喜欢谁,有没有结婚,有没有一起生活。
宋越却问:“每一次,我知道你看见了未来吗?”
韩宁怔住。
“我死之前,知道你为什么拦我、骗我、替我改路线吗?”
“有时候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完整的呢?”
韩宁看着桌面。
“有一次我第一天就告诉你。你没信。后来信了,但已经来不及。”
“还有一次?”
“我只告诉你会死人,没告诉你死的是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旦知道是你,就会自己去。”
宋越没反驳。
这答案太像他会做的事。
可正因为像,才更让人不舒服。
“剩下的呢?”
韩宁缝过针的手按住第七把钳子。她按得太用力,金属在桌上滑出刺耳的一声。
“有一次你发现我瞒你,三个月没跟我说话。”
“我这么记仇?”
“后来和好了。”
“怎么和好的?”
韩宁抬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沉得不像十九岁。
“这不是你现在需要负责的事。”
宋越没有追问。
他换了一个问题:“所以七次里,你有没有哪怕一次,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?”
门外传来梁策和医护说话的声音。有人在问第八把止血钳的证物编号,有人在确认十二名乘客的家属到了没有。
屋内,韩宁的呼吸隔了很久才接上。
“没有一次。”她说。
宋越靠在椅背上,吊带把肩膀勒得发麻。
“那你为什么这次说?”
“因为你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如果我没看见呢?”
韩宁不说话。
答案很清楚。她大概还会继续一个人背着,继续提前替他换路线、准备刀、准备敷料,准备第九把止血钳。
宋越把薄荷糖推到她手边:“从现在开始,别用‘保护我’当不告诉我的理由。”
“有些未来信息一旦说出来,会改变结果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,说出来会改变结果。”
“你会追问。”
“我本来就会。”
“你会去做危险的事。”
“那也不是你替我闭嘴的理由。”
韩宁看着那颗薄荷糖,没拿。
“我不能保证什么都说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有些东西,我自己也分不清是事实、误解,还是已经被我们改变掉的结果。”
“可以。”宋越说,“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,你正在拿什么替我做决定。”
韩宁的指尖碰上糖纸,发出一点窸窣声。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立刻说不。
句子很短。
后面那口气却像从二十八年里硬拖回来。
“没有一次,我来得及把全部事情告诉你。”1
绝了,写得太戳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