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一座二十年后的车站,会把你登记成失物?”
梁策问这句话的时候,宋越正被三个人按在担架上。
一个医生剪他胸前的衣服,一个护士往他手背扎针,第三个人试图把韩宁从担架边劝开。韩宁右手缠着临时绷带,血已经浸到腕表下面,谁碰她,她就看谁一眼。
那眼神不凶。
只是像今晚已经丢过一个人,谁再伸手,她就跟谁拼命。
“同学,往后退一点。”护士说,“我们要做检查。”
韩宁没退。
护士又说了一遍。
宋越躺在担架上:“她耳朵好使。主要是不听。”
韩宁低头看他:“你还有力气说话?”
“暂时。”
“那闭嘴。”
护士抬头看了看他们,又看梁策,表情大概在问这算不算伤员配合度低。梁策没接这份眼神。他右手虎口裂着,血顺着指根往下流,自己连块纱布都没缠,只把一台沾灰的记录器放到宋越耳边。
“姓名。”
“宋越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当前时间。”
宋越看了一眼站台电子钟:“十七点四十九。”
“你认为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周围动作停了半拍。
现实里,灯灭到他们被救出来,只有九分钟。
梁策没有表情,只在记录器上点了一下:“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。”
宋越胸前衣服被彻底剪开,冷风直接贴上皮肤。他打了个激灵:“这个问题,能不能等我穿件衣服再聊?”
“不能。”梁策说,“广播刚在三百多人面前点了你的名。三分钟前,站台线路图还自己长出一条不存在的支线。你现在穿不穿衣服,优先级不高。”
“听起来很尊重隐私。”
“异务署有保密协议。”
“能保到我不用上社会新闻吗?”
梁策看向封锁线外。乘客举着手机,屏幕全是黑的,有人扯着嗓子质问为什么不能离站,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拿备用机拍了半天,回放里只有一段雪花。异务署的人正在挨个登记姓名,回收现场视频,给出的公开理由是“信号设备故障及短时群体应激”。
“今晚能。”梁策说。
“明天呢?”
“看你配不配合。”
医生用探头压过宋越胸口。那圈紫黑淤痕正好围住心脏,中央只有一道浅得可笑的破皮。可探头往下一压,宋越喉结猛地一动,左手直接抓住担架边缘。
疼。
不是皮肉疼。是胸骨后面有个洞,风还在里面吹。无面人那只手明明没真正穿进去,可身体似乎已经记住了被贯穿的结果,一呼吸,伤口就在不存在的地方张开一次。
仪器屏幕却干干净净。
“没有贯穿,没有气胸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”医生皱着眉,“你确定里面捅进去过东西?”
“未来捅的。”
医生抬头看梁策。
梁策:“受伤前说话就这样,意识状态先记正常。”
宋越决定收回刚才那点感激。
一名救援员快步过来,低声报告:“十二名乘客全部清点完。十一人在事故前乘坐二号线,一人原本在站厅等人。手机时间都停在十七点四十。伤势持续时间对不上,最严重的肌肉脱水接近两小时。”
“两小时?”韩宁终于开口。
“主观时间不一致。”救援员看向她,“有人说二十分钟,有人说三个小时。那个孩子说自己哭了一整晚。”
宋越想起站台门后那一声声敲击。
里面的人不是等了九分钟。
他们只是回到了九分钟之后。
封锁区被塑料帘切出一个临时问询角。韩宁刚想跟进来,一名短发工作人员伸手拦住她: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韩宁的嘴唇一下绷紧。
“她不是家属。”宋越说。
那名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:“青梅?”
“这也能填进关系栏?”
“异常现场,任何持续关系都可能成为锚。你们刚才就是靠‘同行承认’出来的。”
她在表格里写下两个字,又问:“同住吗?”
“不同。”
“经济往来?”
“她刚借我一张公交卡。”
韩宁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那张卡还留在遗界里。
“卡呢?”工作人员问。
“二十年后。”
对方笔尖停住,显然工作经验还没覆盖到这种答案。
她索性换了一个问题:“韩宁,你比他清楚情况。要不要先替他陈述?”
宋越没出声。
韩宁按着裂开的旧表。秒针一格一格走,走得很响。过了几秒,她松开表带。
“问他。”
工作人员一怔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韩宁说,“他没昏,也没失忆。问他。”
“可他可能受到人格污染。”
韩宁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。
“那也先问他。”她说,“他说不清的时候,我补。不是我替。”
宋越隔着透明帘看了她一眼。
韩宁没看回来。她站到门外,背贴墙,右手垂着,绷带上的血一点点往下洇。她说完那句话,像是把一把用了太久的钥匙硬掰断了半截。
梁策把平板放到宋越面前。
监控画面里,十七点四十分,宋越和韩宁先后走进站厅。十七点四十一分,站厅灯灭。画面没有黑,而是所有人同时停住:检票的人保持抬手动作,广告屏上的模特笑着不动,保洁车的轮子悬在一道砖缝上。
八分二十六秒后,白光从站台中央裂开。
十四个人摔回现实。
中间没有列车,没有二十年后的废城,没有白色大厅。监控甚至没记录到封锁空间的形成。对于现实,像有人把那九分钟折起来,塞进另一个地方用完,又原样放回。
“里面多久?”梁策问。
“死亡通知从六十七分钟开始,归零时我出来。中间改过一次,提前到十八点四十四。”
梁策手指停在屏幕上:“现实十七点四十九。”
“所以我的未来比我本人着急。”
梁策没接玩笑。他调出十二名乘客的体征。有人脚底磨出水泡,有人手指甲翻了三片,有个年轻母亲乳酸水平高得像跑完半程马拉松。
时间没过去。
身体过去了。
“无面异常为什么找你?”梁策问。
“它不想杀我。”
帘外的韩宁猛地抬头。
宋越继续说:“至少不只想杀。它要把某个‘宋越’塞进来。车站说我位置空着,登记结果比本人声明更有效。”
“某个宋越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调用的未来人格?”
“也许。不是同一个。调用来的那个人会处理列车遗界,习惯先确认撤离路线。无面人只想确认我胸口的洞和它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判断它不是同一个?”
“调用来的那个已经死了。”宋越顿了顿,“无面人像还在等人回去。”
梁策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倒是挺敢承认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真不知道。”
“很好。比编故事省时间。”
医生在旁边忽然叫了一声:“梁组。”
超声探头停在宋越左胸下缘。
屏幕上,一道细长的纤维化阴影斜穿肌肉,颜色比周围组织更深。医生换了角度,阴影仍在,从胸前一直通向背部,入口和出口都已经闭合。
“这不是今晚的。”医生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瘢痕组织成熟,至少七八年。”
“我十二岁没被人贯穿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医生把探头挪开,又用手指摸向那片皮肤。原本只有淤青的位置,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道细白痕迹。很浅,边缘平整,像一场重伤已经被时间耐心缝好。
帘外传来椅子被撞翻的声音。
韩宁站在那里,脸色比从遗界出来时还白。她盯着那道疤,右手本能地抬起,像想隔着帘子去按某个早已不存在的伤口。
“你见过?”梁策问。
韩宁没回答。
宋越转过头:“第几次?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第四次。”
医生抬头:“第四次什么?”
韩宁看着宋越胸前那道旧疤。
“第四次给他收尸的时候,”她说,“这里就有一模一样的伤。”1
蹲蹲后续剧情,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