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已经爬得老高,万籁俱寂。他特意挑了这个时辰——这个点,左邻右舍都睡下了,巷口那只大黄狗也不叫唤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夜风裹着青草气灌进胸腔,心里那点既紧张又兴奋的劲儿,也跟着一并被吹旺。
后院那片空地上,夜风猎猎。苏曜站在月光里,压着嗓子对阿变道:"先把武器拿出来试试。"
"……行。"阿变在精神世界里眨巴着眼睛,努力回忆着,"我好像是记得……三月七是玩弓的。你自己试着把意念往'手'上凝一凝。"
苏曜用不着它提醒。他前世把米哈游的游戏玩了个遍,三月七什么样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——存护形态,用的就是弓。而他这身变身,最妙的地方就在于:角色身体自带一份肌肉记忆。他心念一动,那柄通体冰蓝、缠着一缕粉色丝带的冰弓便在他掌中一寸寸凝实,拉弦、搭箭、撒手的动作,像被这具身体牢牢记着似的,都不用他多想,第一箭就"嗖"地一声稳稳钉进对面的院墙,溅起一圈寒霜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干净利落的手势,又惊又喜——这就是变身的便宜:武器、身法都是现成的,身体自己就记得该怎么用,技能根本不用像别人那样练什么把控。真正需要把控的,是"变身"这件事本身——而这一步,阿变一直在帮他兜着。技能是白送的,变身是把关的,这才让他一觉醒就能走上这条路。
"……厉害。"苏曜盯着墙上那个冰窟窿,瞳孔都亮了。他又连发几箭,一支比一支准,弓拉得越发顺溜,眼睛也越瞪越亮。前世隔着屏幕看三月七打架,跟这会儿亲手握着冰弓的感觉,完全是两码事。
他又学着存护形态普攻的起手架势,把冰弓举到身前,心念一催,弓弦上凝出几支寒气森森的冰矢。他先后朝几个方向乱射了几箭,有的钻进墙根,有的擦着树梢飞过,惊喜地发现:只要自己心里想着"往哪打",那箭竟真会顺着心意偏转。他咧嘴一笑——手感,是要慢慢喂出来的。
试完了武器,他心念一动,试着全力出手。
阿变在边上提醒:"当心,你的星尘才初阶,这一击可是要烧魔能的。"
他先试着三月七存护形态的战技——护盾。他没练过什么把控,技能本来就是身体白送的,顺着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,他举起那柄冰弓,像三月七起手那样一挽——一层冰晶自脚下升起,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了进去,像一顶严丝合缝的透明冰罩。他伸手敲了敲,冰面"叮"地一响,结实得很。
他原地转了个圈,隔着那层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冰晶看出去,说不出的新鲜。三月七的存护形态,最能打的反倒不是进攻,是这手把队友和自己都护在身后的本事——哪怕他前世没当过一天辅助,这会儿也隐约体会到那种"身后有人,心里有底"的踏实。他试着心里一动,那层冰晶便顺着他的心意往外扩了扩,仿佛能连着把身边的空气一并护住——原来这护盾不只护自己,想护谁、护多大,全凭他这一刻的心念。
护盾是技能,真正的大招另有一手。苏曜把存护三月七的终结技"冰刻箭雨之时"召了出来——他学着那个起手,将冰弓举到身前,满弓拉开,一轮冰刻的箭雨自弓弦上倾泻而出,铺天盖地地朝对面扎去,将半面院墙都冻出一层白霜。这才是三月七真正全力出手的样子——招是这具身体打出来的,箭是这柄弓射出去的。
可爽完的下一秒,他脚下一个趔趄,眼前发黑——精神世界里那片星尘,像被人猛地抽空了一样,空得发慌。他扶着墙缓了好半天,才觉出星尘正一点点重新流转、回充。
"魔力亏空了吧。"阿变悠悠道,"别误会——变身本身一分魔能都不花,烧的全是你放技能的那几下。变身是能让你自动修炼,可一旦动用技能,就要烧魔能,烧空了就得歇。你没头没脑地轰,天亮前就得趴这儿。"
苏曜靠着墙,闭着眼,能感觉到精神世界里那片星尘正像退潮后的海面,一点一点,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盈满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那种发慌的空虚感才彻底散去。他睁开眼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关节,低声自语:"……明白了。这身本事不是无限续费的,得算计着用。大招爽是真爽,可烧的也是真快。"苏曜挥挥手白霜散去。
苏曜缓过劲来,心有余悸,却也记下了:力量有,可也得学会省着用。
等星尘回满,他想起阿变提过的"心态"。
试完了弓,苏曜忽然想到什么:"对了——三月七有两副形态。存护和巡猎。我再试试巡猎。"
阿变眨了眨眼,努力回忆:"……对,我记得的,三月七是有两个形态,存护、巡猎。"它虽然对这些角色都有点初步的印象,可从来没见过人真这么变过,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,"……你还能这么玩?"
苏曜不理它,心念一动,只觉浑身猛地一轻——手中那柄冰弓"叮"地一声化作点点冰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两柄一模一样的、锋锐的长剑,一左一右悬在他双手边,泛着幽光。身上的守御衣裙也随之褪去,换成一袭利落又带点英气的仙舟剑客装束,衣摆被夜风鼓起。连气息都变了:方才还是沉稳的、护在人身前的厚重,这会儿却像两口同时出鞘的利剑,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柄剑,笑了。存护的三月七拿弓守盾、是冰;巡猎的三月七是执双剑的剑客、走虚数——这些他都熟,都不用谁教。他试着双手各执一剑,笨拙地劈了两下,虽说不熟,却只觉新奇得紧,连那身剑客装束随出招飘起来的样子都觉得有趣。
他学着武侠片里那种架势,把双剑在身前交叉,脚下碎步一错,猛地一挥——一道裹着虚数光芒的剑芒贴着地面掠出,把墙角的碎石犁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他又试着像三月七巡猎形态那样,把"师父"式的心念往自己身上一收,顿时觉得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。他越试越顺,双剑在月光下划出两道交错的弧光,恍惚间竟真有了点仙舟剑客的味道。他又试着把心念往剑上一催,双剑尖端立刻亮起一圈幽光,那是虚数属性的锋芒;举剑一划,虚数光刃在空气里留出一道迟迟不散的残痕,看得他直咂嘴——存护的冰是"挡",巡猎的虚数是"切",明明是同一个三月七,打起架来却完全是两路风格。
阿变在边上看得眼睛发亮:"这些角色,我身上都记着一些,可亲眼见你一个个变出来,还是觉得新鲜。"
试到一半,苏曜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。长夜月——三月七心底一个独立到几乎可以称作"另一个人"的存在。他是资深玩家,早就知道她的来历:孤高、冷傲,像是从万年长夜最深处走出来的。既然是全角色都能变,那长夜月……自己应该也变得了。
他把心念沉到最深处,试着去唤醒那道从未现世的轮廓。下一秒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星尘最深处翻涌上来——冷得不像冰,倒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万年长夜里的那种冷。一个模糊的、与三月七眉眼相似、却冷傲到极点的身影,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,越凝越实。
他试着完全变身过去。下一瞬,三月七那张元气的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到极点的、几乎不含温度的面容;那身冰蓝与粉白的装束,也一并化作一袭深色的、仿佛吸尽月光的衣裙。苏曜在意识里愣了一瞬——他真的变成"长夜月"了。
他低头打量自己:长发垂落,眉眼清冷,一袭深色衣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,像立着的一柄出鞘的利刃。连呼吸都变了——三月七的呼吸是轻快的、带着少女的雀跃;这具身体里,每一次吐息都冷而沉,像在克制着什么不该溢出来的东西。
可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看这具新身体,一股近乎可怕的空虚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变身本身是不耗魔的,可他心念一动、想动用长夜月的技能,精神世界里那片星尘就像开了闸一样疯狂倾泻——长夜月的招式太强了,初阶的星尘连一招都喂不饱。几乎是同一瞬,他眼前一黑,单膝跪地,险些一头栽下去。
"星尘要撑不住了,快解!"阿变的声音急得发颤——它认得长夜月,星尘里天然记着那道又冷又强的存在;正因为知道她有多强,它才更着急,那股从星尘里疯狂外泄的魔能,它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苏曜挣扎着解除变身,瘫坐在地上,好半天才喘匀气。解除的那一瞬,他感觉自己像从深水里被人一把拽回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那身深色衣裙一寸寸褪去,冷傲的面容也重新变回三月七那张元气的脸——可他心里清楚,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,只是重新沉回了星尘最底下,等着他哪天足够强,再来接住它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又惊又后怕。他当然知道强角色耗蓝高——可前世在游戏里只是数值,如今才知道,那是拿自己的身体去烧。越强的角色,耗魔越狠,初阶的星尘根本供不起。
"……怪不得说,强是强,得等星尘撑得起那一天。"他喃喃,把这具冷傲的身影,连同那股彻骨的长夜寒意,一并记在了心底。
阿变看他一直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"你前世玩游戏,那个数值是假的;在这儿,烧的全是你的命。以后抽到什么强的,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星尘,别一上来就逞强。"
苏曜吐出一口浊气,苦笑:"……不用你提醒,这回我记住了。"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着点颤的手,那股彻骨的寒意仿佛还残在骨头里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阿变一见面就让他先收着点——这身本事越强,就越是容易惹出他一时扛不住的祸。
每一次尝试,衣服、武器、技能,都随着他的心意一点点改变。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,一遍遍地拆、一遍遍地试,新奇得舍不得停下来。
一整夜,他就在这具身体里,把存护的弓、巡猎的双剑、连那点藏在最底下的"长夜月"气息,一样一样地摸了个遍。累了就靠着墙喘两口气,星尘回满就又爬起来接着试。后半夜他渐渐摸出点门道:变身这壳子本身不耗魔,烧魔的全是放技能的那几下,所以技能虽不用练把控、一催就出,可也不能没头没脑地乱轰,得算计着哪些招该放、哪些招能省。真正费心的是"变身"本身——那一步的把控靠阿变帮忙兜着,他才能说来就来、说走就走。
越试,苏曜越咂摸出这肌肉记忆的好来。存护的弓、巡猎的双剑,到了他手里就像原本就属于这具身体一样,姿势、发力、呼吸的节拍都是现成的;他要做的,只是把"什么时候放哪一招、该省多少魔能"这些由心而发的判断练熟——前者是身体白送的,后者才真正属于他自己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他这才恋恋不舍地解除变身,回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少年苏曜,悄声回屋,倒在床上,却怎么都睡不着——满脑子都是昨夜那些冰蓝的光。
白天,他照旧是那个"系别待定"的透明人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可一到夜深人静,他就迫不及待地钻回后院,等着那个时刻。
第二天一早,苏曜绕了个弯,先去了一趟街口的布行。他没有多挑,只买了两件——一袭白袍、一袭黑袍,用料厚实,款式宽大,往身上一套就能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。老板随口问他买来做啥,他笑笑说"班上排话剧用的"。他拎着两件袍子往回走,心里却盘算着:白天他是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苏曜,可一旦哪天要以变身示人、或者藏不住了,这两件袍子至少能替他遮一遮这副三天两头就换的身形与面容,不至于一露脸就被人认出来。
课堂上,薛木生讲起星子把控的要诀,底下一片肃静。苏曜坐在角落里,听着听着走了神——别人都在琢磨怎么把时间利用起来、怎么排列星轨,只有他清楚,自己的路跟他们全然不同。他听这些课,是要应对高考,是要了解魔兽。他要做的,是熬到天黑,再使用能力,把变身的每一分钟都换成星尘的进度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臂,昨夜的酸痛还没全消,可一想到那股实实在在在往上爬的力量,嘴角就不自觉弯起来。同桌撞了他一下,问他笑什么,他咳一声,敷衍道:"想到中午吃啥。"
放学铃响,莫凡一路小跑过来,拍着他肩膀说"哥,走,操场看你弟练星子把控去"。苏曜嘴上应着,眼睛却望着天边那轮还没落的太阳,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。
当天夜里,苏曜回到博城临街那座小院,却偏偏没急着变。今日0点翻的那张牌,他心里早就有了底——一个白天不显山不露水的人,夜里头一回,还是得挑个天够黑、又没人在意的时辰,慢慢来。
昨天是三月七,今天是这位,明天零点一到,又不知道会轮到谁——全量随机池里三百来个角色,天知道后天抽到的又是哪张牌。
他望着宿舍楼那头莫凡还亮着的灯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,慢慢笑了。至于今日这一张牌到底是谁、又藏着怎样的本事——留到下一夜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