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般配

九门清风

尹清风从狗场出来,没直接回张府。

她拐进了一条巷子,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青砖院墙,墙头上长着杂草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她从衣领里摸出一支烟杆,叼在嘴里,烟杆的铜头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。

刚才在树上看了那么久,她算是看明白了——吴老狗和尹新月那出戏,就是个开胃菜,真正的大戏,还在后面。

她这次来长沙,除了看看新姐夫,还有一件事--结识霍仙姑。

九门七当家,下三门之首,九门里唯一的女性当家人。她在北平就听过霍仙姑的名号——年轻、漂亮、手段硬,刚接掌霍家,族里一堆老狐狸虎视眈眈,愣是让她坐稳了位置。这种女人,她想见,也值得见。

暗卫给她传了个消息——今天太和楼有局,丁千岁约了霍仙姑。

尹清风把烟杆在指尖转了个花,铜头在指尖转了一圈,泛着温润的光。满清遗老,长沙城最大的放贷人,黑白通吃,手里攥着好几家九门的欠条。明面上是个做银钱生意的,暗地里跟日本人勾勾搭搭——她在北平听贝勒爷提过这个人,不是个好东西。

这次他约霍仙姑,没好事…

太和楼在长沙城最热闹的街上,人来人往,摩肩接踵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小孩子的哭闹声,混在一起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三层的酒楼,雕花栏杆,飞檐翘角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门口停了好几辆黄包车,车夫们蹲在墙角抽烟,等着拉客。

尹清风付了车钱,整了整旗袍下摆,把褶皱抚平,抬脚往里走。

门口的伙计认得张府的车牌子——或者说,认得她这张脸。昨天刚在梨园吓了王管事一跳,今天整个长沙城有头有脸的,大概都知道张启山的小姨子来了。

伙计赔着笑把她往里让,腰弯得跟虾米似的,"二小姐,您几位?"

"一位。"尹清风说,"找个僻静的地方。"

伙计把她领到二楼角落里的一个雅座,靠墙,背对着大堂,正好能看见整个一楼的场子,视角绝佳,又不容易被人发现。

她坐下,点了一壶茶,茶是君山毛尖,清香回甘,不错。然后就等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敲得很慢,很有节奏。

没等多久,霍仙姑来了。

尹清风第一次见她。穿一身月白旗袍,外面罩了件同色的坎肩,坎肩上绣着暗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头发挽得很高,用一支玉簪别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,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,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,像棵白杨树,又像一枝寒梅,冷艳,孤傲。
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孩,一看就是霍家的家仆,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裙,低着头,跟在霍仙姑身后,步子很轻,很整齐。

她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包厢门口,推门进去了,门"吱呀"一声关上,把里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。

丁千岁已经在里面了。

尹清风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杯,没动,慢悠悠地喝着茶,茶水在舌尖打着转,清香回甘。她看不见包厢里的人,但听得见说话声——那间包厢的隔音不太好,丁千岁的声音飘出来,尖细,带着点笑,像只老狐狸。

"仙姑啊。"丁千岁的声音,"好久不见。"

霍仙姑的声音冷得很,像一块冰,"丁爷找我,什么事。"

"还是上次那点事。"丁千岁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点不怀好意,"霍家那笔账,拖了快半年了。我呢,也不是催你——就是觉得,咱们该把话说开了。"

尹清风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欠条。她在北平就听说了——霍家去年周转不灵,从丁千岁手里借了一大笔银元,欠条攥在丁千岁手里。丁千岁不是缺钱的人,他要的是霍家的渠道——霍家做古董采买,跑地下货,眼线遍布长沙城,这种东西,比银元值钱多了。

包厢里说了什么,听不太清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的事情。尹清风也没打算偷听,她就是来看看,看看霍仙姑是什么样的人,看看丁千岁想干什么。

她正喝着茶,楼下传来一阵动静,脚步声,说话声,还有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她抬眼往下看。

吴老狗来了。

他换了件衣服,白色长衫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垂坠得很,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踝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外面罩了件黑色短坎肩,剪裁利落,到腰就停住了,露出里头白色的袍摆,黑白分明,看着格外精神。头上戴一顶白色礼帽,帽檐压得低,帽身绕了一圈黑缎带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。

吴老狗走到一楼大堂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,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,正好落在尹清风这个角落里。

尹清风冲他挥了挥手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玩味。

吴老狗的嘴角抽了一下,他没理她,转身往二楼尽头的包厢走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,步子不紧不慢,很从容。

尹清风挑了挑眉,有意思。吴老狗来干什么?

包厢里,丁千岁正说着话,门被推开了,"吱呀"一声,打断了丁千岁的话。丁千岁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笑容,"吴五爷?"他笑了一声,"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

吴老狗没理他,他走到霍仙姑面前,伸出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
"跳支舞?"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有磁性,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
霍仙姑愣了一下,眼睛微微睁大,像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,手指很白,很细,跟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两个人走到一楼中间的空地上,跳起舞来。大堂里的乐队很有眼色,立刻换了一首慢曲子,悠扬的旋律在大堂里飘荡,像是一缕轻纱,裹住了跳舞的两个人。

尹清风在角落里看着,她叼着烟杆,没动,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,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,一点玩味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吴老狗的手搭在霍仙姑的腰上,手指很轻,很绅士。霍仙姑的手搭在他肩上,手指微微收紧,像是在紧张。两个人跳得不快,慢悠悠地转着,在舞池里划出一个个优雅的圆圈,像是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。

包厢里的丁千岁看着他们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的茶杯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同样不太好的还有角落的尹清风,她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尖转了个花,铜头在指尖转了一圈,泛着冷光。

吴老狗凑在霍仙姑耳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,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,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。霍仙姑的肩膀僵了一下,像是被电到了一样。然后她摇了摇头,也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吴老狗没松手,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点恳求。霍仙姑又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痛苦。

尹清风在角落里,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尖转了个花。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但她看得见霍仙姑的表情——那种"我想答应但我不能"的表情,她看得懂。

吴老狗喜欢她,霍仙姑也对他有意思。但她身上背着霍家那一摊子烂事,族里三个姨娘虎视眈眈,手里还攥着丁千岁的欠条——她根本没心思谈儿女情长。情义在乱世里,有时候比古墓里的毒草更致命。

尹清风把烟杆凑到嘴边,吸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吐出来,淡青色的烟雾在她面前飘着,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她心里有点醋,不多,就那么一点点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,泛起一圈涟漪,很快就平静了。

她知道——这两人没那么容易在一起。光是霍仙姑身上背的那堆烂摊子,就够她喝一壶的了。

舞曲结束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悠扬的旋律在大堂里回荡了一会儿,然后消失了。吴老狗松开手,冲霍仙姑点了点头,动作很绅士,很得体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舞池,上了楼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。

路过尹清风这个角落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,一点无奈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"尹二小姐。"他说,"你怎么在这儿?"

尹清风笑了,她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冲他抬了抬,铜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"我来看看。"她说,"看看长沙城的名角儿,都在干什么。"

吴老狗看着她,他大概猜到了——她看见他跟霍仙姑跳舞了。他没解释,至少对于现在的她犯不着解释,有些事,越解释越乱。

"走吧。"他说,"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"

"怎么不是?"尹清风挑了挑眉,眼角微微上挑,带着一点媚意,一点不服气,"长沙城我哪儿不能去?"

吴老狗没说话,他看了一眼二楼尽头那间包厢——丁千岁还在里面,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的灯光。"丁千岁不是好人。"他说,"你离他远点。"

尹清风笑了,她把烟杆叼回嘴里,站起来,整了整旗袍,把褶皱抚平,动作很优雅,很从容。"多谢吴五爷关心。"她说,"不过—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"

她转身往楼梯口走,旗袍下摆扫过木地板,发出"沙沙"的声响,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烟,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角弯弯的,像是两弯月牙,"你刚才跟霍仙姑跳得不错。"她说,"挺般配的。"

吴老狗的嘴角抽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很精彩,像是吃了一只苍蝇。

尹清风笑了一声,笑声很清脆,像风铃一样,然后下楼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,只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烟,在空气中慢慢消散。1

段评

越看越上头 (੭ˊᵕˋ)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