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清风在树上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……
日头正盛,树叶把太阳光筛得碎碎的,落在地上一片金斑,风一吹,那些金斑就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是一群调皮的小精灵。
院子外面才传来动静,脚步声,说话声,还有狗叫声,混在一起,由远及近……
吴老狗来了。
他还是那件深蓝色立领短褂,外头套了件同色的坎肩,袖子挽着,露出里头洗白的白衬衣袖口,头发梳得整齐,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……身后跟着卷帘和天蓬,三个人踩着日头进了院门,影子被拉得老长,投在地上。
"走……"吴老狗说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卷帘应了一声,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"五爷,怎么样,放心吧,我跟天蓬一直看着呢,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——估摸着是药效没过,佛爷夫人都没醒呢……"
吴老狗点了点头,"没醒就好……"他说,"绑架别人老婆,虽然是没办法,但也太丢人了,趁她还没醒,赶紧给她送回去,开门。"
"好嘞!"卷帘应了一声,跑到主屋门前,掏出钥匙,开了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发出"咔哒"一声轻响。
门"吱呀"一声推开,像是一声古老的叹息。
屋里没拉窗帘,亮堂堂的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通明,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在阳光里打着旋。
卷帘探头看了一眼,回头冲吴老狗笑了笑,"五爷,您看我说的没错吧……"
吴老狗迈步走了进去,脚步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。
他走到屋子正中央,看见那把椅子——尹新月被绑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,嘴上塞着布团,看起来安安静静的。
吴老狗走过去,伸手抓住椅子背,手指扣住椅背的边缘。
他把椅子转了过来。
然后——
"哗啦!!!"
椅子上是空的。
尹新月不在椅子上,只有一根被解开的绳子,扔在椅子上,绳子的末端还打着一个漂亮的结……
吴老狗的脸色变了,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
下一秒,头顶传来"咔"的一声,很轻,很细微,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,却格外清晰……
他反应极快,猛地往后一仰,身子像一张弓似的向后弯去——
"哐当!!!"
一堆东西从房梁上砸下来,正好砸在他身后,板凳、木棍、破盆子,噼里啪啦砸了一地,扬起一阵灰尘。
卷帘和天蓬没躲开,两个人站在门口,正好被砸了个正着。
"哎!!"
两个人被砸了个正着,板凳砸在头上,木棍打在背上,破盆子扣在脸上,两个人疼得龇牙咧嘴,抱头蹲在地上……
吴老狗站在旁边,毫发无伤,他慢慢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。
然后一扭头。
尹新月就站在墙角,双手还被绑在身后,嘴上的布团也没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弄掉了……她站在那儿,抱着胳膊,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,像是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。
吴老狗挑了挑眉,"吴家规矩,不打女人……"他说,"你——"
话音未落,尹新月一巴掌直接给吴老狗扇懵了,"啪"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吴老狗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,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巴掌印。
躲在外面看戏的尹清风默默竖起大拇指,就知道姐姐这个魔丸没那么好脾气,可惜了吴老狗的脸啊,心疼……
"行啊……"吴老狗摸了摸脸,转过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,一点佩服,"你能把我这的垃圾做成机关陷阱——跟你的夫君学了不少啊……"
尹新月哼了一声,下巴微微扬起,带着一点骄傲,"我是新月饭店的少东家……"她说,"这些东西,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……"
吴老狗笑了,"新月饭店……"他说,"北平最大的拍卖行,少东家——什么时候有空,带我去看看呢?"
"你活着就别想了……"尹新月说,"死了说不定还有点机会……"
"这九门吴老狗的尸体,想必也能卖上几文钱……"吴老狗说,"毕竟你仇家那么多,切开都不够分……"
尹新月没接他的话,她往前走了一步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"咯吱"一声,"哼……"她说,"给我……"
"什么东西啊?"吴老狗装傻,眼睛眨了眨,一脸无辜。
"我的二响环!"尹新月说,"那是我夫君给我的定情信物,很重要,你快还给我!"
她又往前逼了一步,距离更近了,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,"哼,你快给我!你快点!"
吴老狗往后退了一步,"你别动手啊——"
"你绑架我,是想对我夫君做什么?"尹新月直接掐上他的脖子,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吴老狗看着她,"瓜孙子……"他说,"你们夫妻俩,还真是一样……"
"哼…"尹新月仰着头,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,"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,要不怎么是我夫君呢?"
"我跟你夫君已经谈完了。"吴老狗说,"一会给你送回去。"
"你们谈什么了?"
"男人之间的事,你别管……"
"狗屁男人!"尹新月忽然拔高了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"说!你到底和我夫君谈什么了?"
吴老狗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。
"你不说是吧?"尹新月往前逼了一步,"那我就杀了你,这样不管你们谈了什么,都不作数……"
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卷帘和天蓬,那两个人正抱头蹲在墙角,抖得跟筛糠似的,连头都不敢抬。
"赶紧动手啊……"吴老狗无奈地说,仿佛不想过了一般,摆了摆手,一脸生无可恋。
尹新月见不管用,扭头又坐回椅子上,"啪"的一声坐下,翘起二郎腿,抱着胳膊,一脸"我不走了"的表情。
卷帘和天蓬对视了一眼,"这……这是不走了?"天蓬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。
"不走不行啊……"卷帘说,"张大佛爷会觉得咱们言而无信呢。"
吴老狗叹了口气,"哎,哎,哎……"他摆了摆手,"行了,哎呀,你看——不跟你闹了,让他们送你回去,嗯,你留在这也……"
"没用!"尹新月打断他,吴老狗无奈地接,"男人之间的约定,是不会轻易改变的…"
吴老狗看着她,"行……"他说,"我让张启山亲自来接你。"
尹新月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"吴老狗……"她说,"看来你不了解女人,也不怎么懂男人嘛。"
她往前逼了一步,仰着头看他,距离很近,几乎鼻尖碰鼻尖,"你觉得——如果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受欺负了,还会继续跟你合作吗?"
吴老狗盯着她,过了两秒,"呵……"他叹了口气,"我的姑奶奶,你到底想怎么样?"
"所有一切,重谈。"尹新月说,语气很坚定,不容置疑。
"不可能!"吴老狗的脸沉了下来,"张启山必须退出九门,退出九门……"
尹新月看着他,"你和我夫君的约定,是要他退出九门?!"
"哼…"吴老狗抱着胳膊,"我就实话告诉你吧,他让我帮他找401部队——说他们消失的地方十分危险,九死一生,但只要把人找到,立刻退出九门。"
尹新月的眼睛亮了,像是两颗星星,"他答应你了?"
"答应了。"
尹新月忽然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笑得前仰后合,"太好了!"她拍了拍手,"哈哈哈——吴老狗,干得漂亮!"
吴老狗愣住了,他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,树上那个也没有料到,尹清风在树上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差点笑出声。
尹新月笑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闪着光,"你刚才说——吴家的规矩,是不打女人,对吧?"
吴老狗的脸色变了,"喂,哎——"
"啪!!!"
一巴掌,结结实实地甩在吴老狗脸上,比刚才那巴掌还响,还用力,吴老狗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上的巴掌印更深了,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尹新月打完了,甩了甩手,"哼……"她说,"不打女人是吧?"
她转过头,看向还蹲在墙角的卷帘和天蓬,"你们俩,也参与了吧?"
卷帘和天蓬抱头蹲在地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,连头都不敢抬,嘴里念叨着"没有没有,我们什么都没干"。
尹新月没理他们,她转身就往门口走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,走得很潇洒,很霸气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,按了一个机关,手指在门框上的一个凸起上按了下去。
"哗啦!!!"
又是一堆东西从房梁上砸下来——正好砸在卷帘和天蓬身上,板凳、木棍、破盆子,又是一阵噼里啪啦,两个人又叫了一声,"哎!!",声音比刚才还惨。
尹新月头也不回,走出了门,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院子里拴着一匹马,棕色的,膘肥体壮,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很利落,很潇洒。
"驾!!"
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了,扬起一阵尘土,尹新月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。
院子里静下来,只有卷帘和天蓬的呻吟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。
吴老狗站在门口,一手叉腰,看着尹新月消失的方向,长长地叹了口气,"唉……",他脸上还火辣辣的,那两个巴掌印,红得发紫。
这时候——
树上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,"噗——",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,却格外清晰。
吴老狗猛地抬起头,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树叶在风里沙沙响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。
树杈上坐着一个人,月白旗袍,烟杆叼在嘴里,尹清风。
她坐在树杈上,笑得肩膀都在抖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扶着树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吴老狗看着她,他见了这个女人两面,第一次,她爬他家墙头,第二次,她上他家院子里的树,两次穿的还都是旗袍,高跟鞋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意外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吴老狗看着树上的人,看了好一会儿,"尹二小姐……"他说,"你这爬墙上树的本事——新月饭店教的?"
尹清风在树上笑得差不多了,揉了揉肚子,冲他挥了挥手,"狗五爷……"她说,"巧啊……"
"巧什么巧……"吴老狗说,"我家墙头上有你,我家院子里的树上也有你,你是把我这当后花园了?"
尹清风笑了,她坐在树杈上,一条腿垂着晃荡,烟杆叼在嘴里,往下看着他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一件碎金的衣裳。
"我来看看……"她说,"看看你被张大佛爷的老婆揍了,是什么样子。"
吴老狗的嘴角抽了一下,他脸上还火辣辣的,刚才那两巴掌,结结实实的,到现在还疼。
"看够了?"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。
"没呢……"尹清风说,"刚才那巴掌,打得是真响。"
她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悄无声息,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木头片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她拍了拍手,走到吴老狗面前,离他三步远,站定了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巴掌印,红的,在阳光下格外明显。
尹清风没忍住,又笑了,"疼吗?"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一点心疼。
"不疼。"吴老狗说,嘴硬,脖子一梗,一脸"我不疼"的表情。
"骗人……"尹清风说,"我看着都疼。"
吴老狗没接话,他看着她,这女人,第一次在他家墙头上,第二次在他家院子里的树上,两次穿的都是旗袍,他就奇了怪了,这女人不怕走光吗?高跟鞋踩在他院子的泥地上,走得悄无声息。
他见了她两面,每次都觉得——这女人不对劲。
"你跟踪我?"他问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"没有……"尹清风说,"我跟踪我姐。"
她顿了一下,"没想到看着看着,就看见好戏了。"
吴老狗抱着小黄狗,没说话,手指顺着狗毛往下捋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尹清风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尖转了个花,铜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"吴老狗……"她说,"你绑我姐,是想激怒张启山?"
吴老狗挑了挑眉,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。
"你倒是聪明……"他说。
"不是我聪明。"尹清风笑了一下,"是你干得太明显了,绑人就绑人,还往西郊狗场送——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?"
吴老狗哼了一声,"我就是要让他知道。"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,一点不服气。
尹清风点了点头,她往前迈了一步,两步半了,距离更近了,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,混着烟草的味道,闻着让人有点晕。
"那你现在知道了……"她说,"我姐也不是好惹的,你看,她把你这顿揍的——"
她指了指他脸上的巴掌印,"脸都肿了……"
吴老狗往后退了一步,"你来这儿干什么?"他问,"看笑话?"
"不是…"尹清风说,"我都说了来看看我姐。"
她顿了一下,"看她没事,我就放心了。"
吴老狗看着她,"你就不怕我把你也绑了?"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,一点威胁。
尹清风笑了,她把烟杆凑到嘴边,吸了一口,慢悠悠地吐出来,淡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飘着,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"你敢吗?换句话说,你绑得了吗?"她说,声音很轻,但那轻底下,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自信,一点骄傲。
吴老狗看着她,他没说话,他不是不敢,只是这女人是尹新月的妹妹——也是张启山的小姨子,绑一个已经够麻烦了,绑两个,张启山能把他这狗场平了,而且墙?树?可都不矮,穿着咳咳,旗袍,高跟鞋能爬这么高,跳下来还如履平地,说她没本事,他吴老狗可不信,这身手连七妹都未必能做到。
"你走吧……"吴老狗说,"今天这事儿,就当没发生过……"
"行啊……"尹清风说,她转身要走,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木头片,发出"沙沙"的声响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"吴老狗……"
"嗯?"
"你刚才被我姐打那巴掌——"她笑了一下,眼角弯弯的,像是两弯月牙,"下回再绑人之前,先打听打听对方是什么来头……"
她顿了一下,"新月饭店的少东家,可不是白给的……"
说完,她转身走了,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木头片,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烟,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
吴老狗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低头摸了摸狗头,三寸丁在他怀里哼了一声,小尾巴摇了摇。
"有意思……"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,一点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