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害羞了?

九门清风

蒸汽从木门槛底下漫出来,整间浴室都笼罩在一片白雾里,湿漉漉的,像是下了一场小雨。吴老狗整个人泡在热水里,只露出肩膀和头,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,是尹新月让人放的。

门开了,张启山走进来,他穿了一身深色长衫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连领口都没松,跟这满室的蒸汽格格不入。

吴老狗抬眼看了他一下,笑了,"以前的张佛爷没那么拘谨。"他说,"怎么了,这么久不来,开始害羞了?"

张启山在浴缸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接他的话。

"今时不同往日。"他说,"自然要穿得体面点。"

吴老狗哼了一声,"九门两家结仇,相见就要坦诚相待——这是你定的规矩。"
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,"水不如之前那么热了。"他说,"人心更凉了而已。"

屋子里静了一瞬,蒸汽在两人之间飘着,把彼此的脸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张启山还是褪去衣衫,泡进了浴池,水面荡起一圈涟漪。

"事情,八爷都跟你说了吗?"张启山问。

"你什么事都要找老八来跟我说…"吴老狗说,"该不是你真的觉得——没脸见我?"

他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落在张启山脸上。"这是什么?"

张启山看着他,"五爷如果有兴趣。"他说,"要不下去,自己看看。"

"我没兴趣。"

"没兴趣,你叫我来谈什么?"

吴老狗笑了,他从浴缸里站起来,水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淌,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水迹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看着张启山,目光里带着一点挑衅。

"你有求于我。"他说,"我终于可以和你谈条件了。"

他往前走了一步,水面漫过他的脚踝。"没兴趣,我也得有兴趣。"

张启山站起来,"五爷果断。"他说,"事关人命,我们即刻出发。"

"等会…"吴老狗忽然问,"医院底下那堵墙,多少年了?"

张启山愣了一下:"埋在地下,八十多年了。"

"八十多年。"吴老狗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讽刺,"也就是说,再晚个一两年下去,也没什么区别…对吧?"

张启山看着他。"你肯见我,肯定不是来跟我废话的。"他说,"直接进入正题。"

"可我想聊的,你未必想聊。"

"老五。"张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不是走投无路,才来找你的,是吗?"

吴老狗没接话,他手从水里拿出来,只见一个银色的镯子,在手里转了个花——二响环,镯子在蒸汽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他的脸色变了,"哎~"他说,"我捡到个东西。也不知道是谁的…你正好是当官的,看看。"

他把那样东西扔了过去,张启山接住了,镯子在他手心里,凉冰冰的。

"我夫人在哪?"张启山的声音很低,听不出情绪,但那低底下,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吴老狗笑了,"我捡的是个东西。"他说,"不是女人,不是人。"

"到底在哪?"张启山扑向吴老狗,用手掐住他的脖子,手指收紧,青筋暴起。

吴老狗哼了一声。"这么着急想杀我?"他说,"看来张大佛爷也不是什么秉公执法的好官,不过也是,喜欢滥用私刑,草菅人命罢了。"

"你到底想干什么?"

吴老狗没躲,他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"你的女人,和你的命。"

他顿了一下。"选一个吧。"

蒸汽还在飘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,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…吴老狗推开他的手,整理了一下衣领,动作很慢,很从容。

"身为九门中人,违背了自己的誓言。"他说,"对一个普通百姓下手——你居然还有脸说,尹新月是普通百姓?"

他往前迈了一步,水面荡起一圈涟漪。"你张启山能杀人,我为何不能用她一条命,换一百二十七条人命?这还不值吗?"

张启山看着他。"看来,你还活在以前?"他说。

"不。"吴老狗摇了摇头,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泛着泪光,但那泪光里,更多的是恨意。

"我只活在那一天。"他说,"你开枪的那一天。"

他往前逼近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。"张启山,你承认吧,你也有私心,你选不出来的。"

张启山没说话。他伸手,一把掐住了吴老狗的脖子,手指收紧,比刚才更用力。

"我从你的脊髓卸掉块骨头。"他说,声音冷得像冰,"你死不了。但将来会变成个废人。时间越久,你越动不了。"

吴老狗被掐得喘不上气,脸涨得通红,但他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疯狂,一点不屑。

"我连死都不怕。"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"还怕残废吗?"

张启山的手没松。"你不怕。"他说,"但你的兄弟们怕。他们会来求我救你。肯定会放了我的夫人——也会带狗,救我的士兵。"

吴老狗笑了,他对着门口吹了声口哨,口哨声很清脆,在浴室里打了个旋。

门"哐当"一声被撞开了,大黑背冲进来,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冲着张启山龇牙,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
"小柱。"吴老狗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咬死我。"

大黑背的咆哮停了一瞬,它看了看吴老狗,又看了看张启山,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,没动,尾巴夹了起来。

张启山松开了手,吴老狗咳嗽了两声,揉了揉脖子,脖子上留下了几道红印。

"我知道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。"张启山说,"但冤有头,债有主,你要拿命抵,也应该拿我的——开个条件。"

吴老狗看着他,过了很久,久到浴室里的蒸汽都淡了一些。

"我要你消失。"他说,声音很平,但那平底下,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
张启山没说话。

"你的女人,可以还给你,我也可以帮你救人。"吴老狗说,"但你必须退出九门,远离长沙,永远,不想见到你。"

张启山看着他,"可以。"他说,"你肯答应,我退出九门,谢九会接替我的位置,我很放心。我答应你,一言九鼎。"

"我不信。"

"那就立字据。"

"我不写字据。"

张启山看着他。"那你想怎么办?"

吴老狗笑了。"发毒誓。"他说,"喊老八过来。"

八爷来得很快,他站在会客厅里,身上的长衫还没换,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
"五爷。"他搓着手,"咱们……少说两条行不行啊?"

"不行。"吴老狗说,"一字不差。"

八爷哭丧着脸,清了清嗓子。

"我发誓!今天县长张大佛爷,跟狗五爷履约——如果五爷能够救出医院底下消失的人,张大佛爷,他就退出九门。"

他看了张启山一眼,继续说:"如果我未能守信,督促此事——我从今往后,无论挣多少钱都亏光。店铺有一家收一家。老齐家在我这里,就断根绝子,再无后人。"

他顿了一下。"如果佛爷他们未遵守誓言——五爷,就可以不遵守九门的规矩,跟张家互相杀伐,谁都不能干预。"

他长出了一口气,"行了吧?啊?吵死了你们两个人。"

张启山看着吴老狗,"把人救出来。"他说,"我退出九门。"

吴老狗点了点头,"就这么说定了。"他说,"什么时候出发?"

"明早八点。"张启山说,"我夫人呢?"

吴老狗笑了。"放心。"他说,"我说到做到,一口唾沫一个钉,绝不反悔。"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"张启山,这事我应了。但话得跟你说清楚了——我做这桩事,不是为了帮你。是为了帮那些还下落不明的人。"

他的眼神冷了下来。"你给我进脑壳里去——我和你之间,永远横着一条人命。"

八爷站在旁边,搓了搓手。"五爷。"他说,"那我先走了…告辞。"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看了张启山一眼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
张启山和吴老狗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浴室里的蒸汽已经淡了,窗外的夕阳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是一幅沉默的画。

一个要退出九门,一个要救人…

中间横着一条人命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