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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月饭店背后

九门清风

尹清风回到公馆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厅里点着灯,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氛围里,尹新月正坐在厅里喝茶,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旗袍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正慢慢地抿着。

"你跑哪儿去了?"尹新月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"下午就没见着人。"

"遛弯去了呗。"尹清风把烟杆往桌上一搁,烟杆的铜头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自己倒了杯凉茶,茶水是凉的,倒在白瓷杯里,泛着淡淡的光,"长沙城挺有意思的…"

尹新月打量了她两眼——旗袍下摆沾了点青苔,绿莹莹的,头发也有点乱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不像好好遛弯的样子。但她妹妹从小就野,在北平新月饭店后院能爬上树掏鸟窝,她早就习惯了。

"没惹事吧?"尹新月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心。

"能惹什么事啊?"尹清风笑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温凉,从喉咙滑下去,"我就是个吃喝玩乐的二小姐。"

尹新月没接话,她放下茶杯,看着自己这个妹妹,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,一点担心。两人虽然不是亲姐妹——清风是旁支出身,从小送到新月饭店陪着她——但十几年一起长大,比亲的还亲。清风什么性子她知道,看着媚,骨子里比谁都硬,她决定的事情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"清风。"尹新月说,"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这次来长沙,是不是不只是为了看我?"

尹清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漫不经心。

"姐~"她把茶杯放下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姿态很放松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,"你想多了。我就是来看看你嫁的这人,长什么样。"

"那你看着了?"

"看着了。"尹清风说,"面瘫,话少,看着不太好惹。"

尹新月忍不住笑了,伸手拍了她一下,"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。"

"他那人就是那样。"她说,"心里有数。"

尹清风没接话。她拿起桌上的烟杆,在指尖转了个花,铜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心里有数。是啊,张启山心里有数——新月饭店背后的势力,他摸得门儿清。她来长沙,就是想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,最好是能借着这个姐夫的手扳倒它们。

她爹娘当年把她迷晕了送人,被主家除了族,她爹娘破产自杀——这笔账,她可没忘。新月饭店背后那股势力,把人当棋子,用完就扔,她现在藏在北平,暗里攒了一拨人,就等着哪天摸清楚那股势力到底是谁。

张启山是个口子。她得凑近了看。

"想什么呢?"尹新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

"想——"尹清风回过神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"想你这公馆的茶,不如北平的好。"

尹新月白了她一眼,"就你嘴刁。"

吴宅,院子里。

吴老狗蹲在院子里,给小黄狗三寸丁喂肉干。肉干是牛肉做的,切得薄薄的,三寸丁叼住,嘎嘣嘎嘣嚼,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
天蓬站在旁边,挠着头,一脸困惑:"五爷,那女的……真就这么走了?"

"不然呢?"吴老狗头也不抬,手指捏着一块肉干,递到三寸丁嘴边。

"她不是新月饭店的二小姐吗?"天蓬说,"张启山的小姨子?她跑到咱家门口看热闹——会不会是张启山派来探底的?"

吴老狗把肉干递到三寸丁嘴边,小黄狗叼住,嘎嘣嘎嘣嚼,吃得很香。

"不是。"他说,语气很肯定。

"您怎么知道?"天蓬挠了挠头,一脸不解。

"张启山的人,不会从墙头上翻进来的。"吴老狗说,"他的人啊,只会走正门。"1

段评

可你日山叔叔不是呀

天蓬想了想,也是,张启山那个人,端着架子,他的人肯定也跟他一样,走正门,递帖子,不会干翻墙头这种事。1

段评

这是把你日山叔叔摘出去了吗?

"那她是——"

"不知道。"吴老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肉干的碎屑从他手指间掉下来,落在地上,"去查,新月饭店的二小姐,尹清风——什么来路,跟张启山什么关系,她这次来长沙干了什么,全查清楚。"

"哎。"天蓬转身要走,脚步很急。

"等等。"

天蓬停下来,回过头。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黑背小柱——小柱正趴在地上吐舌头,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扫得地上的灰尘都起来了。

"嘶……她那个烟杆……"吴老狗说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像是在回忆什么,"你注意到没有?"

"烟杆?"天蓬想了想,挠了挠头,"就……普通一烟杆?"

"尾端有缝。"吴老狗说,"铜头底下,应该是能弹出来东西。"

天蓬愣了一下,眼睛瞪大了,"暗器?"

"不知道。"吴老狗说,"查清楚吧。"

"哎。"天蓬走了,脚步比刚才还急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只有三寸丁的咀嚼声,和小柱的喘气声。

吴老狗抱着三寸丁,抬头看了一眼院墙。墙头上还留着半片旗袍下摆扫过的青苔印,绿莹莹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想起她从墙头上跳下来,落地悄无声息,旗袍下摆扫过墙根的青苔,烟杆在指尖转了个花,说"我不怕狗"。

媚是真媚。危险也是真危险。

他低头揉了揉三寸丁的耳朵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
"有意思。"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。

下午实在是没意思,尹新月就拉着尹清风出门逛街去了。

长沙城的街上热闹得很,人来人往,摩肩接踵。卖糖油粑粑的,卖湘绣的,卖陈皮梅的,卖臭豆腐的——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小孩子的哭闹声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
尹新月拉着她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逛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脸上笑开了花,跟一只快乐的小鸟似的。

"你看这个镯子好不好看?"尹新月举着一只银镯子,在她手腕上比了比。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,上面刻着缠枝花纹,很精致。

尹清风笑了一下。她今天穿了件水红的旗袍,头发挽着,用一支银簪别着,烟杆别在腰间,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,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,像是一朵开在闹市的花。

"好看。"她说,"姐戴什么都好看。"

尹新月乐得不行,转头跟老板砍价去了,砍得热火朝天,唾沫横飞。

尹清风站在旁边,叼着烟杆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她今天出来,没带暗卫——就是想陪姐姐好好逛逛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

尹新月去对面铺子看绸缎的时候,尹清风站在街口等她。她叼着烟杆,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小石子在青石板路上滚来滚去,发出"哒哒"的声响。等了一会儿。

不对…

平时尹新月看绸缎,至少要半个时辰,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,跟老板砍半天价。今天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对面铺子就没动静了。

她抬起头,对面铺子里,掌柜的还在,伙计还在,都在各忙各的——尹新月不见了。

尹清风的脚步顿了一下,她没慌,她站在街口,左右看了看,街上人来人往,都是赶集的老百姓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"二小姐……"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凑过来,压低声音,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"您姐姐被人接走了。"

尹清风挑了挑眉…暗卫?她没回头,继续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像是在发呆。

"谁的人?"她问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"吴宅的。"小贩说,"两个穿短打的,从后门走的,快得很……您姐姐没喊。"

尹清风没说话,她站在那儿,过了两秒,忽然皱起眉,转身就往街那头跑。

"姐!姐!"她喊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。她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,拉住旁边一个路人,塞给那人几块铜板。

"快!"她急急忙忙地说,脸上的表情很逼真,"去张府报信!说夫人走丢了!快去!"

路人愣了一下,撒腿就往张府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尹清风站在街口,又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,然后转身,钻进了旁边一条小巷。

小巷里没人,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街上的喧闹声。她靠在墙上,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尖转了个花,铜头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。

"出来吧。"她说,声音很平静,跟刚才在街口的慌张判若两人。

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短打的男人,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,"二小姐。"

"说。"

"是吴老狗的人。"暗卫说,"从张府后门接的人,一直往城外去了……方向——是西郊的狗场。"

尹清风点了点头…她早就猜到了。

吴老狗…昨天刚在他家墙头上看完棺材戏,今天他就把姐姐绑了…为什么?她想了两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,一点了然。

吴老狗想用尹新月激怒张启山。他跟张启山有仇——昨天在他家门口,张启山把棺材抬过去,让八爷来劝他,他咽不下这口气,还有他哥哥,一条人命。绑了尹新月,就是要打张启山的脸。

她没阻止,甚至,她有点想看看——张启山知道了,会是什么反应。

"继续盯着。"她说,"有动静随时报。"

"是。"

暗卫退下了,身影消失在阴影里。尹清风从巷子里出来,整了整旗袍,把褶皱抚平,往城外走。

她没直接去张府,张启山知道了,肯定会带兵去围,到时候狗场一打起来,姐姐会不会受伤,不好说。她自己去,先看看人有没有事。

路上经过一条胡同口,一个小乞丐冲过来,撞在她身上。

"对不起对不起!"小乞丐低着头,边道歉边往她腰间摸,动作很快,很熟练,一看就是个惯偷。

尹清风侧了一步,她的手比他快——烟杆的铜头往下一压,正好压在小乞丐的手腕上。

铜头是凉的,压在手腕上,小乞丐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愣住了,抬头看着她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尹清风低头看了他一眼,小乞丐也就七八岁,穿得破破烂烂,衣服上全是补丁,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都是黑的。他抬头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媚是媚,可底下冷得很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她没骂他,也没喊人,她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,塞在他手里。铜板是凉的,落在小乞丐脏兮兮的手心里。

"下次。"她说,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"别偷错人。"

小乞丐愣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铜板,又抬头看了看她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
她已经转身走了,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,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烟,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

小乞丐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,手里还攥着那两个铜板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1

段评

小乞丐半夜醒来:我真该死呀

西郊的狗场,她打听了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。长沙城就这么大,吴老狗的狗场在哪,随便找个道上的人一问就知道。

狗场在城外一片空地上,围着一圈土墙,土墙不高,也就一人多高,墙头上长着杂草。院子里有好几间狗舍,狗舍是木板搭的,看起来很简陋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不断的狗叫,此起彼伏,没什么人。

吴老狗还没来,尹清风绕到后院,踩着墙根的一棵歪脖子树,翻了进去。那棵歪脖子树不高,枝桠横生,正好踩着翻墙。落地悄无声息,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杂草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她猫着腰,溜到主屋窗底下,主屋是砖房,窗户是木格窗,糊着窗纸。她用指尖沾了点口水,捅破了窗纸,往里看了一眼。

尹新月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绑在身后,嘴里塞着布团,脸上没伤,衣服也没乱,头发虽然有点乱,但整体看起来还好。人没事。

尹清风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放了下来。她没进去,她退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——树很高,枝繁叶茂,树冠很大,正好遮住主屋的窗户,从下面根本看不到树上有人。

她手脚并用,爬了上去,动作很轻,很灵活,像一只猫。找了个树杈坐下,背靠着树干,树杈很粗,坐上去很稳。

从这儿往下看——主屋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,屋里说什么话,也能听见。

她叼着烟杆,靠在树上,晚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一件碎金的衣裳。
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玩味,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吴老狗…你想跟张启山玩,我就陪你玩玩,看看最后,是谁先沉不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