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运动会前夜

接下来的三天，陆景行说到做到。

他没有再来找我，没有跟踪我放学，没有在课间操的时候盯着我看。他甚至没有出现在图书馆四楼。我每天中午照常去那里看《百年孤独》——其实是在脑子里盘算各种可能性——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。

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。

因为苏晚开始出现了。

第一天，她出现在食堂二楼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，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，面前放着一本素描本，偶尔用铅笔在纸上画几笔。我假装没看见，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来。她也没有抬头。

第二天，她出现在图书馆三楼。我在四楼待了半个小时，下楼的时候经过三楼，余光瞥到她坐在靠楼梯口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语文练习册。我加快脚步走过去，她没抬头。

第三天，她出现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。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上厕所，经过那条走廊，她正趴在栏杆上看操场，背对着我。我从她身后走过去，距离不超过一米。她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像是有感应，但没有转身。

三次都是巧合。单独看每一次都合理，但放在一起就不对劲了。学校这么大，同一个人连续三天出现在我活动的范围里，概率太低了。

周四下午，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运动会的安排。市一中秋季运动会定在十月第三个周末，也就是下周五和周六。每个班需要准备入场式表演、参赛选手名单和后勤保障。班主任让周禾负责统筹，各小组长协助。

“入场式表演的主题是‘青春·梦想’。”周禾站在讲台上，拿着笔记本一条条念，“每个班自行设计，评委会打分。第一名有集体加分。大家有什么想法？”

教室里七嘴八舌议论起来。有人提议跳街舞，有人说做武术操，有人建议全班穿汉服走方阵。周禾一一记下来，最后让大家举手投票。

原著里的入场式，七班最终选了汉服方阵。走方阵的时候苏晚因为衣服太长差点摔倒，陆景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。那是他们继美术馆和校刊会议之后，第三次“命中注定”的交集。

但现在陆景行对苏晚几乎不闻不问。他连续三天没有去校刊开会，周禾找他商量运动会的事他也只是说“随便，你们定”。苏晚的创意没有人配合，他们之间那个“默契搭档”的设定正在崩塌。

班会结束后，周禾走到我座位旁边，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。

“陈默，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方案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周禾的表情平静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递过来的纸上是运动会入场式的策划草案，密密麻麻写了两页，有人数、有队形、有服装建议。
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

“你上次在数学课上解题很厉害。我觉得你脑子好使。”她说得很直接，“陆景行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什么事都不上心。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，需要帮手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方案。原著里七班的入场式最后拿了二等奖，问题出在队形上——汉服太长，走方阵的时候后排的人踩到了前排的裙摆，整个队伍乱了一瞬间。如果不改服装，这个问题还会发生。

“队形换一下。”我指着草案上那行字，“不要按照身高排，按元素属性排。”

周禾眨了一下眼。“什么元素属性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按平时的体育成绩分组。跑得快的站前排，走得稳的站后排。汉服裙摆长，后排的人步子要小，跑得快的人步子大，放前排不容易踩到。”我把纸推回去，“还有，服装建议改成长款短打，裙摆到脚踝就行，不要拖地。”

周禾看了我一眼，掏出笔在那行字旁边做了标注。“还有呢？”

“没有了。其他的挺好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把纸收起来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。“陈默，你其实挺聪明的。为什么平时考试只考六七十分？”

“低调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。“行吧。谢了。”

她走了以后，李浩然凑过来。“班长找你干什么？”

“帮忙看方案。”

“她怎么不找别人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李浩然狐疑地看了我一眼，但没再追问。我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手臂里。刚才那段对话表面上平静，但我心里翻江倒海。

原著里周禾没有找过陈默。一次都没有。她所有的求助对象都是陆景行、苏晚或者其他班干部。而陈默在运动会这段剧情里的唯一作用是“坐在观众席上，没有参加任何项目”。

现在周禾找了我。如果我帮她改了方案，七班的入场式就不会出错，苏晚不会摔倒，陆景行不会扶她。又一个关键交集被抹掉了。

放学后，我照常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回宿舍。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，前面有个人靠在墙上，挡住了去路。

苏晚站在巷子里，手里抱着画板，穿着那件备用的校服外套。她没有穿校服裙子，而是换了一条深色的长裤，看起来像是准备好长时间待在户外。

“陈默。”她叫我的名字，语气笃定，显然不是碰巧路过。

我停下来，距离她大约五步。“你怎么知道走这条路？”

“周禾说的。她说你每天放学都走后门。”

我咬了咬牙。周禾这个班长，效率也太高了。

“找我什么事？”

苏晚把画板翻过来，冲着我。画板上是一幅铅笔速写，画的是一条走廊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，窗户旁边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校服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整幅画的构图很简洁，但有一种很强烈的孤独感。

“这是上周三，图书馆四楼。”苏晚说，“我坐在三楼楼梯口画的。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经过我面前，一分钟之后我画完了这张图。”

我看着那幅画，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苏晚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但最近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。上课的时候，吃饭的时候，走路的时候，总有一种感觉——有个人在附近，但我转头去看，又找不到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我更近了。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，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，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
“你是陈默，对吧？七班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随笔里写的那个‘站在人群里、所有人都从他身边经过、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看到他’的人，就是你自己的感受，对吗？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苏晚看了我几秒钟，然后把画板收回来，夹在腋下。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就是觉得你那篇随笔写得很好，想当面跟你说一声。还有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。最终她还是说了。

“陆景行最近很不对劲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我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，但如果你知道原因的话，能不能让他回来？校刊那边快炸了，他再不交稿，编辑要疯了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，长裤的裤脚擦过巷子地面的碎石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口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铺在我脚边。

陆景行最近很不对劲。因为我在躲他，他为了让我安心，主动疏远了所有人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。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陆景行给我的复印件。路灯还没亮，天色暗得只剩下轮廓。我借着最后一点光看着照片上那个少年的脸。

姓名：陈默。第零号角色。出现于所有章节，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。

苏晚说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”。陆景行说“我认识这个人”。

如果他们真的开始“记住”我，开始在意我、寻找我、和我产生交集——那我还是第零号角色吗？

一个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中的人，如果被记住了，会变成什么？

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，快步走回宿舍。明天是运动会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，周禾会把入场式方案定稿发下去。如果一切按我改过的方案走，苏晚不会摔跤，陆景行不会扶她，那个交集会被彻底抹掉。

但苏晚刚才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。“你能不能让他回来？”

让陆景行回来，回到原著的主线上去。让剧情恢复正常。这才是正确的选择。

可是如果陆景行回到主线，他就又会和苏晚产生交集。苏晚会和他在一起，周禾会表白被拒，一切按照原著走。而我继续做我的透明人，直到故事结束。

这难道不是我最初想要的吗？

我躺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。黑暗中，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窗外操场上的灯熄了，月亮被云遮住，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

明天。明天把一切都扳回去。

（第五章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