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行说到做到。
他真的坐在巷子里,背靠着墙,一副“你爱走不走,反正我在这儿了”的架势。我站在他对面,看了他足足半分钟,他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睡一觉。
最后我妥协了。
“你赢了。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他睁开一只眼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利索地站起来,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。“你刚才那个表情,像是要吃人。”
“你自找的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他把书包重新甩到肩上,语气变得随意起来,“明天中午,图书馆四楼,我不来。你继续看你的书。我保证不打扰你。”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”
“我刚认识你三天。”
他笑了一声,没接话,转身朝巷口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映在他侧脸上。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第零号角色这个设定,挺酷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他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复印件。我穿进这本书已经两个多星期了,所有的行动都严格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在走,没有偏离任何关键节点。但陆景行收到的复印件是一个全新的变量,原著里根本不存在这个东西。是谁放进去的?为什么要放?目的又是什么?
更麻烦的是陆景行本人。他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。按照原著的时间线,他现在应该正在和苏晚快速升温,两人一起吃饭、一起复习、一起参加社团活动。但现在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。这意味着苏晚的剧情线正在被挤压。
一个不按剧情走的男主,会把所有角色都带偏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决定明天找机会观察一下苏晚的情况。
第二天早上的语文课,课代表把上周随笔的批改结果发下来了。我翻开自己的本子,苏晚的红笔批注还在,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,是语文老师的笔迹:“角度独特,建议扩充成一篇完整的作文。有兴趣的话可以投稿校刊。”
校刊。原著里苏晚是校刊的美术编辑,负责封面设计。她每周三放学后会去校刊编辑部开会。而陆景行是校刊的撰稿人之一,负责写体育专栏。
周三。今天是周三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,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教室。李浩然收拾书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:“你今天不急着走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你先走吧。”
他耸了耸肩,背着书包走了。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。我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笔记,余光看着走廊方向。
苏晚从三班的教室出来,抱着一卷画纸往楼下走。她经过七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扫过了教室,在我座位的方向停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可能只是巧合。
我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,才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校刊编辑部在行政楼三楼,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我本来没打算去,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碰见了周禾。
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,像是在等人,也像是在犹豫。看到我出来,她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陈默。”
“班长。”
“你有没有看到陆景行?”
“没有。”
周禾皱了一下眉。“他说今天下午校刊开会,让我在门口等他。但我等了十分钟了,他还没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原著里陆景行对校刊的工作一直很认真,从来没有缺席过例会。他的这个习惯甚至被作者写进了角色设定里——认真、守时、对承诺负责。
但现在他没来。
“也许他有事耽误了。”我说。
周禾叹了口气,抱着文件夹转身往行政楼走了。她的背影有些落寞,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原著里她这段时间应该正在准备运动会入场式的班级展示方案,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没空来找陆景行。
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。然后我转头看向操场方向。篮球场上灯已经亮了,有人影在跑动。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人。他在打球。陆景行在打篮球,没有去校刊开会。
他故意的。他知道周禾在等他,但他还是选择了去打球。因为我要他离远一点,所以他连带着疏远了周禾和苏晚。
这个人的执行力也太强了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往宿舍方向走。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,一个人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差点和我撞上。
“抱歉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苏晚站在我面前,奶茶的杯壁冒着冷气,吸管还没插。她看起来像是刚买完饮料准备去校刊开会。看到是我,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,像是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的随笔写得很好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不高,很平静,“老师建议你投校刊。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七班的,对吧?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陈默。”
她点了点头,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。然后她侧身让开了路。“不好意思,我先走了。校刊开会要迟到了。”
她快步走向行政楼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书包带子,看着她小跑的背影。她确实要迟到了,因为陆景行今天没去开会。
原著里今天的剧情是什么来着?我翻了一下记忆。今天下午校刊编辑部会议,讨论运动会特刊的内容。苏晚提出了一个创意,陆景行当场支持,两人配合默契,编辑部的人起哄说他们“很有搭档的感觉”。那是他们关系升温的第二个关键节点。
而陆景行缺席了。他选择去打篮球。
这场会议少了男主,苏晚的创意不会有人配合,编辑部的人不会起哄,那个关键节点消失在了空气里。
我觉得我的太阳穴在跳。
回到宿舍,我坐在床上,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。埃莉诺的笔记本——不对,是那本用来打掩护的《百年孤独》。我把它放在膝盖上,封皮朝上。
深蓝色的封皮,磨损的边角,普通的印刷书。但封皮下面夹层里的东西,除了我自己,没有人知道。
我翻开封皮,确认笔记本还在夹层里。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潦草的小字还在:“光之核只是第一种办法。第二种在戈弗雷家老宅地下的最深处。”
等一下。
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。这本笔记本是埃莉诺的,记录的是元素学院的事,是光与暗的魔法世界。但我现在穿进的是一本校园小说。两本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。埃莉诺的笔记本怎么会跟着我一起来到这里?
我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,重新看了一遍。埃莉诺的笔迹还在,第一行字清晰而熟悉:“埃莉诺·戈弗雷,元素学院四年级。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字迹是真的。纸张的触感也是真的。但这本笔记本不应该在这里。
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塞回夹层,然后把《百年孤独》放在床头。窗外夜色已深,操场上的灯陆续熄了,宿舍楼里的说话声逐渐安静下来。
一个穿书的人,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笔记本,穿进了另一本书里。而那个笔记本上记载着一种可以杀死深渊神祇的方法。
这两本书之间有什么联系吗?
我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最后我躺下来,闭着眼睛听着宿舍里的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。
原著里没有这段。原著里陈默只是一个被忽略的路人甲,没有笔记本,没有光元素精灵,没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。他只是这本书里一个被作者遗忘的角色。
但我现在在这里。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和物品。
也许从一开始,我就不是单纯地穿进了这本书里。
也许这本书本身,就是一个裂缝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