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从第十三天开始失控。
那天早上的数学课,刘老师发了上周的测验卷子。我考了71分,比上次高了3分,属于正常浮动范围内。同桌李浩然考了58分,趴在桌上哀嚎了半节课。前桌小胖更惨,43分,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魂。
“完了完了,回家要被打死了。”小胖把脸埋在卷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妈说了,再考不及格就把我手机没收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进步了吗?”李浩然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,“上次58,这次43,你这叫进步?”
“上次是全班平均分以下十分以内,这次是二十分以内。相对进步。”
“你滚。”
我听着他们拌嘴,把卷子折好塞进桌洞里。这种日常对话在原著里出现过很多次,几乎每一章都有类似的校园生活描写。作者写这些是为了让故事有真实的校园感,但对我来说,这些全是背景音。
真正让我警觉的是课间操的时候。
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,做第八套广播体操。我站在七班队伍的最后一排最边上,动作做得敷衍但不出错。做到“踢腿运动”那一节的时候,我余光扫到了隔壁六班的队伍。
六班是陆景行所在的班级。他站在队伍前排,做操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引得隔壁几个班的女生时不时偷瞄。但今天他没有看前方,也没有看旁边的同学,他的目光穿过了两列队伍之间的间隙,落在我身上。
我在做“体转运动”,他在看我的背影。
我转回来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瞬。他没有移开目光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种表情像是在说“抓到你了”。我面无表情地转回去,继续做下一节。
课间操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。我正往教学楼走,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但很突然。我回头,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我身后,脸微微发红,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周禾。女二。暗恋陆景行两年的班长。
“陈默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练习过很多遍的自然,“这个给你。”
她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,转身就走了,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。我低头展开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图书馆四楼东侧阅览室,今天中午十二点半。落款是“陆”。
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纸揉成团塞进了口袋。
原著里周禾和陈默没有任何互动。周禾的全部剧情线都围绕着陆景行展开——暗恋、表白被拒、伤心、逐渐释怀。她的存在是为了体现“青春里有些喜欢注定没有结果”这个主题。她不会帮任何人传话,更不会帮陆景行传话。
但现在她确实帮陆景行传了。
中午我没有去图书馆四楼。我去了食堂,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,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完。然后去操场走了两圈消食,回教室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。整个过程里我没有抬头,没有回头,没有表现出任何“我在等人”的迹象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我在课本上做笔记的时候,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。我接住,展开。上面只有两个字:不来?
字迹和上午那张纸不一样。比那张潦草,更随意。是陆景行自己写的。
我没有回。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,继续记笔记。后面的同学等了半天没见我回传,也就没再催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陆景行从六班过来,站在七班门口。他靠着门框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看起来像是随便路过。但整个七班的人都看见他了。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,周禾从第三排抬起头,脸又红了。
他的目光扫过教室,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他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就那么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之后,李浩然凑过来:“陆景行找你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站门口看什么?”
“可能等人吧。”
李浩然一脸狐疑,但没再追问。
我合上课本,深吸一口气。原著里陆景行的性格设定是“热情但不纠缠,主动但有分寸”。如果他注意到一个人,发现对方刻意回避,按照他的性格,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接近。
他在破坏自己的人设。
放学的时候我刻意绕了远路,从学校后门出去,沿着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巷子往宿舍方向走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,墙头上爬着枯藤。走了大约两百米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不近不远。我快它也快,我慢它也慢。
我停下来,转过身。
陆景行站在巷子口,背着书包,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散步。夕阳从巷子另一头照过来,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暖金色。
“你跟踪我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我也走这条路。”
“你住校。”
“今天回家。”
“你家在反方向。”
陆景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球场上、走廊里、教室门口都不一样。没有那种从容的、游刃有余的弧度。它很浅,很轻,带着一点被拆穿的坦然。
“好吧。我在跟你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,“你跑什么?”
“我没跑。”
“你中午没来,下午也没理我,放学绕路走。这不是跑是什么?”
我看着他。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五官映得很清晰。他确实长得很好看,那种原著里用了半页篇幅描写的“剑眉星目、笑起来有少年感”的好看。但我现在没心情欣赏。
“陆景行。”我叫他的全名,语气平静,“我不认识你。我们没说过几句话。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考虑措辞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你最近两个星期,一直在躲着什么。上课坐最后一排,下课第一个离开教室,吃饭挑最角落的位置。你的成绩刚好在及格线附近浮动,不多不少。老师从不点你的名,因为你的存在感低到他们记不住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这些我都注意到了。”
我的后背在发凉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离我更近了一些,“你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一个不让任何人发现你的任务。”
巷子里很安静。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传来,还有小孩子在巷口追逐的笑闹声。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膜,闷闷的,不真切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吗?”陆景行歪了一下头,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每天去图书馆四楼看同一本书?那本书的封皮是深蓝色,但里面的书页是手写的,看起来不像印刷品。你每次翻开的时候都会左右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没人看见。”
我沉默了。
陆景行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口袋位置。笔记本就放在那里,贴着心脏。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但脚跟碰到了墙根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。任何一个穿书者被问到这句话都会紧张,但可以用各种方式搪塞过去。真正让我无法回答的,是他问这句话时的眼神。他没有怀疑,没有试探,没有那种“揭穿秘密”的得意或兴奋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认真。像是在找一个人,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。
“你是第零号角色。”我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,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。原著里从来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。这是作者埋下的隐藏设定,是一个连主角都不知道的秘密。
但陆景行的表情没有变。他没有疑惑,没有追问“什么是第零号角色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你也知道。”
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——自行车铃铛、小孩的笑声、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。但我和他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陆景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很小,折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像一张纸。他把它递过来,我接住,展开。
那是一个学生证的复印件。照片上的少年比现在瘦一些,头发更短,眼神里有种天真的茫然。姓名一栏印着两个字:陈默。下面有一行小字,是手写上去的,被复印机模糊了一些但仍能辨认——
“第零号角色。出现于所有章节,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。”
我攥着那张复印件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我书桌上多出来的。”陆景行说,“上个月出现的。夹在我的课本里,我翻书的时候掉出来的。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我桌上的,但照片上这个人我从没见过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高中生。“直到两周前,我在走廊上看到了你。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认识这个人。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认识的。”
“所以你开始跟踪我。”
“我在确认。”他纠正我,“确认你是不是就是这个人。”
我把复印件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。原著里陆景行没有这段剧情。他没有收到过什么复印件,也没有在找什么人。这段剧情是完全偏离原著的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是谁把那张复印件放到他桌上的?是原著作者吗?还是这个“世界”本身?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陆景行问。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,巷子里光线暗了下来,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固执的、不肯后退的坚定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我说,“你回去吧。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陆景行——”
“我叫你陈默,对吧?”他打断我,“不管你是第零号角色还是什么,你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站在这里,和我说话。你躲了两个星期,现在被我找到了。你觉得我会当没看见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只剩一臂的距离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汗味,是打过球之后的味道。
“你到底在躲什么?”他问。
我张了张嘴,有无数个答案在喉咙里打转。躲你们所有人。躲剧情。躲这个世界的规则。躲那个把我扔进这本书里的未知力量。
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:“我在躲你们。你们所有人。”
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。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地上,然后就地坐了下来。背靠巷子另一侧的墙,双腿伸直,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沙发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陪你躲一会儿。”
(第三章完)1
内容真的很对胃口,看得超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