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透明人守则

数学老师姓刘，四十多岁，头顶微秃，戴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把那张纸条摊开在桌面上，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
“陈默，你老实跟我说，这纸条是谁写的？”

“小胖。就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。”我没有犹豫。

刘老师看了我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原著里陈默是个闷葫芦，被叫到办公室通常只会低头认错，问三句答一句。但我不是原著里那个陈默。

“你知道传纸条是什么行为吗？”

“知道。影响课堂纪律，干扰其他同学学习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传？”

“因为小胖求我帮忙。我如果拒绝，他会在体育课上报复我。”

刘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盯着我看了几秒。“你怎么知道他会报复你？”

因为我读过这本书。这句话我差点说出口，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。“他平时就是这样的人。上次有人不肯借他抄作业，他把人家的水杯藏到了厕所水箱里。”

刘老师的表情变得复杂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，挥了挥手。“行了，回去吧。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传纸条，不管是谁写的，你跟他一起罚站。”

我点头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。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，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。也就是说，苏晚应该已经出发去美术馆了。

原著里的剧情是这样的：苏晚第一天转学过来，被班主任安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带了画板来学校，准备放学后去美术馆看一个画展。但因为不熟悉路线，她提前溜出了学校，结果在公交站迷了路。陆景行正好路过，帮她指了路，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了美术馆。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。

我没有跟过去。我回到教室，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把课本翻到下一页，开始做笔记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严格执行自己的“透明人守则”。

第一条：不主动和任何主线人物说话。

第二条：不改变任何关键事件的走向。

第三条：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为了做到第三条，我甚至刻意压低了每次小测的成绩。数学考了65分，英语考了72分，物理勉强及格。同桌李浩然看到我的分数，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：“吓死我了，上次你黑板上的题解得那么溜，我还以为你要变学霸了。”

“蒙的。”我说，“那天刚好看过类似的例题。”

李浩然信了。他是个直肠子，说什么信什么。原著里他是那种典型的“路人配角”，出场次数不多，但每次出现都在不同的场景里衬托主角的光环。比如男主考了满分的时候，他是那个惊掉下巴的背景板；女主在晚会上唱歌的时候，他是那个鼓掌最响的观众。

但他至少有个名字，有个完整的性格设定。我呢？从头到尾连个全名都没有。

日子就这么过了将近两个星期。我按时上课，按时交作业，按时在食堂出现，按时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。不和任何人交朋友，也不和任何人起冲突。老师开始像原著描写的那样，逐渐忘记我的存在。点名的时候跳过我的名字，收作业的时候漏掉我的那一本。甚至有一次，同桌李浩然在食堂碰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反应过来我是谁。

完美。透明人计划进展顺利。

直到第九天的体育课。

那天下午，天气热得厉害。体育老师让我们在操场上跑两圈热身，然后自由活动。大部分男生都去篮球场打球了，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。我找了个角落的看台坐下来，掏出埃莉诺的笔记本——不对，是掏出物理课本，假装在看。

其实我在观察。

操场东边，陆景行正在打篮球。他穿着白色的球衣，运球的动作干净利落，过人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拦住他。原著里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，体育和成绩双优，全校女生有一半都在暗恋他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、不费力的优雅，像是天生就站在聚光灯下的人。

操场西边，苏晚坐在一棵梧桐树下，面前支着画板，正用铅笔勾勒着什么。她穿着校服，低马尾垂在肩头，侧脸的线条很安静。原著里她是个安静内向的人，不太会主动和别人说话，但一旦打开心扉就会变得很热烈。

这两个人，隔着整个操场。按照原著的时间线，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一起看过画展了，彼此之间有了初步的好感。再过一个星期，学校运动会的时候，苏晚会因为低血糖晕倒，陆景行会第一个冲过去把她抱到医务室。那是他们关系升温的关键节点。

一切都在按照原著的轨道走。

我合上课本，准备起身去小卖部买瓶水。就在这时候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，递给我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。

“给你。”

我抬头。陆景行站在看台下面，单手撑着栏杆，微微仰着头看我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。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那双眼睛很亮，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
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。

原著里，陆景行和陈默没有任何交集。一次都没有。陆景行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，“谢谢。”

“拿着吧。”他把水瓶往上递了递，没有收回去的意思，“我看你在这坐了半天了，连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。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“谢谢。”

陆景行没有走。他翻身坐到看台前排的椅子上，隔着两排的距离，侧着头看我。“你是七班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……陈默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。“我叫陆景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这两个字脱口而出，我立刻后悔了。

陆景行挑了一下眉。“你知道？”

“全校都认识你。”我补了一句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同学的评价，“篮球队队长嘛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没有追问。但他也没走。他坐在那里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看向操场上打球的那群人，偶尔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，然后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最近经常去图书馆四楼。”
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四楼是图书馆的藏书区，平时几乎没有人去。我每天中午会去那里，找一个角落的座位看埃莉诺的笔记本——不对，看课外书。我以为那个时间点没有人在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偶尔去那边午休。”陆景行侧过头来看我，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，“你每天都看同一本书，深蓝色封皮。什么书？”

“《百年孤独》。”我面不改色地撒谎。那是我带过来当掩护的，真正藏在课本夹层里的还是埃莉诺的笔记本。但陆景行显然不会翻我的东西。

“好看吗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“行吧，上课了。”他走了一步，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，“陈默，对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转身朝操场走去。我坐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原著里，陆景行从来没有主动找过“第零号角色”。从来没有。

他为什么注意到了我？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开始更加小心。不去图书馆四楼了，改成回宿舍看书。午休的时候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，避免和陆景行有任何交集。上体育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，课间操站队的时候往最边上靠。

但陆景行的目光像是长了眼睛。我每次无意间抬头，都能在人群里看到他。他不一定会看我，有时候只是和其他人说话，有时候在走廊里和别人打闹，但那种感觉就是不对劲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，轻轻的、若有若无的，但一直存在。

第十一天，发生了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
那天下午的语文课，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随笔，题目自拟。我随手写了一篇关于“存在感”的短文，写一个人站在人群里，所有人都从他身边经过，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看到他。写完之后我就交了，没有在意。

第二天，语文课代表把批改好的随笔发回来。我的本子上用红笔写着一行批注：“文笔很好，视角独特，但情绪过于消极。下课来办公室聊聊。”

署名是“苏晚”。
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原著里苏晚是美术特长生，但她的语文成绩很好，语文老师经常让她帮忙批改作业。这是合理的剧情。

不合理的是，她在“陈默”的作业本上写了整整半页的批注。

我翻到下一页。在文章的末尾，她写了一句话，字迹清秀而工整：

“你写的那个人，是你自己吗？”

我合上本子，深吸一口气。窗外阳光很好，蝉鸣声很响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教室里有人在说笑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一切都很平静。
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。

第十三天，小胖在食堂“不小心”撞到了苏晚，把她手里的汤洒了一身。原著里这是一场戏，小胖暗恋苏晚但不敢表白，故意用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。按照剧情，苏晚会生气，陆景行会出面帮她解围，两个人因此有了更深的交集。

但我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，正好看到了这一幕。苏晚的衣服湿了一大片，小胖涨红着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，周围的学生在起哄。陆景行还没到，他应该还在篮球场。

我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两秒。

然后我走过去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了苏晚。

她抬起头看我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。我什么也没说，把纸巾塞到她手里，转身就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表情平静，像一个真的只是恰好路过的陌生人。

但我知道我犯规了。原著里没有这个情节。原著里递给苏晚纸巾的人是陆景行。

我回到教室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过了几分钟，苏晚也回来了，换了一件备用的校服外套。她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有抬头，继续盯着课本上的字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站了两秒，走了。

当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一个穿书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剧情，最大的危险是改变剧情。如果我变成了一个“存在的人”，原著的所有逻辑都会被打乱，主角们的命运也会变得不可预测。

但陆景行已经注意到我了。苏晚也注意到我了。照这个速度下去，很快其他主角也会发现班里有一个“不太对劲”的人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透明人”不好当。尤其是在别人都在找你的时候。

（第二章完）